夏思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眉頭驀然皺了一下。
皇帝身邊的公公。
她換了身見客的衣裳,不慌不忙地走到花廳,常公公已經喝了一盞茶,見了她滿臉堆笑地站起來行禮:「國公夫人安好。陛下口諭,請夫人帶著府上的大小姐進宮一趟。」
夏思安眼皮跳了一下,「陛下可有說是什麼事?」
常公公笑得很圓滑:「陛下只說想見見夫人和小姐,別的沒說。夫人也知道,陛下的心思,老奴不敢多問。」
夏思安面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應下了,心裡已經開始罵人了:
這能是憋什麼好屁。
往日叫她進宮,不是要套她的話,就是要套她的東西。
她那個製藥的手藝在宮裡掛了號,太醫院那幫人隔三岔五就想從她這兒掏方子,皇帝嘴上不說,但每次叫她進宮都少不了旁敲側擊。
這次倒好,還讓她帶上寧寧。
夏思安眼皮又跳了一下。
俞永瑞三天前出差了。
奉旨巡視地方軍政,帶著一隊人馬走得乾乾淨淨,沒個十天半月回不來。
皇帝早不召晚不召,偏偏挑這個時候。
家裡主事的男人不在,一道口諭下來,她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能乖乖帶著女兒進宮。
夏思安覺得自己真相了。
這老狐狸,怕不是就是趁著俞永瑞不在,先斬後奏,先把人叫進去看看。
等俞永瑞回來,木已成舟,他總不能跟皇帝翻臉。
夏思安惱怒地把心裡的髒話壓了回去,「荷香,去叫大小姐換身衣裳,要進宮。」
荷香立刻應聲去了。
夏思安站在花廳里,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了捻。
她其實不太想帶寧寧去。
不是不想讓女兒見世面,是不想讓女兒太早被那幫人盯上。
宮裡那個地方,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說的話沒有一句能全信的,笑的時候眼睛不笑,哭的時候心裡在笑。
夏思安自己在那個泥潭裡趟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上岸了,實在不想把女兒再拉下去。
但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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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見,你不能不去。
她只能儘量護著。
馬車在府門口等著,俞知寧走到夏思安面前,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母親。」
夏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張揚也不寒酸,剛剛好。
這孩子在她的衣品薰陶下,審美一直在線。
母女倆上了馬車,帘子一放下來,外面的喧囂就隔在了外頭。
俞知寧坐在母親旁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但夏思安注意到,女兒的手指在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花。
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別人看不出來,當娘的看得一清二楚。
夏思安伸手,覆上女兒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寧寧,母親跟你說幾句話。」
俞知寧抬起眼,看著母親。
「宮裡不比別處,等下進了宮,不管見到誰,不管人家說什麼,記住三點。」
俞知寧認真地點了點頭。
「第一,多聽少說。別人問你話,能一個字回答的不要用兩個字,能點頭搖頭的不要開口。你越少說話,別人越摸不清你的底。」
「第二,不要主動提太子。如果有人問你跟太子的事,就說殿下仁厚,待臣女如普通朋友。背熟這句,一個字都不要改。」
「第三~」
夏思安頓了一下,看著女兒的眼睛,「不管發生什麼,不管看到什麼,不要怕。母親在。」
俞知寧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沖母親彎了彎嘴角。
「母親,我不怕。」
夏思安看著女兒安靜的、內斂的清明,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女兒,比她以為的要堅強得多。
但她還是心疼。
心疼這個十歲的孩子,要過早地學會這些:
學會藏住表情,學會斟酌措辭,學會在那些笑裡藏刀的人面前保持微笑。
「你不怕就好。」夏思安彎了彎嘴角,伸手把女兒鬢角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但母親還是要把醜話說在前頭。宮裡那些人,說話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但你不確定他們心裡在想什麼。有些人誇你,可能是想套你的話;有些人罵你,可能是想激你露出破綻。你記住,在宮裡,不要相信你聽到的第一句話,也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第一個表情。」
俞知寧安靜地聽著,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了腦子裡。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俞知寧垂下眼,看著母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
母親的手很暖,很滑,是一雙能製藥、能寫字,也能打人的手。
她其實很期待進宮。
不是期待見到那些貴人,不是期待什麼榮華富貴,而是想見太子哥哥。
上次見面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太子讓人給她帶了一本前朝孤本的抄錄版,是關於各地風物誌的,她很喜歡,讀了三遍,有些段落能背下來。
太子是她見過的最不像儲君的儲君。
在她面前從來不端著,會跟她講宮裡的趣事,會吐槽太傅留的功課太多,會從袖子裡偷偷摸出宮外帶進來的糖給她,還會在她生氣的時候笨拙地道歉......
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她想見他。
想知道他最近過得好不好。
但俞知寧不會跟母親說這些。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
而且母親現在看起來很緊張,她不想讓母親更緊張。
所以她把所有的期待都藏進了那雙平靜的眼睛底下,只露出一抹淡淡的、得體的微笑。
「母親,陛下會問什麼?」
夏思安想了想,把可能的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大概會問你讀什麼書,喜歡什麼,在書院跟誰玩得好......就照我剛才說的答,別的不用多說。」
俞知寧點了點頭。
「還有,不管陛下說什麼,不要表現得太高興,也不要表現得太不高興。中庸之道,在宮裡最好用。」
俞知寧彎了彎嘴角:「母親,您說的這些,跟夫子講的喜怒不形於色是一個意思嗎?」
夏思安微微頷首。
自己還是太緊張了,或許,寧寧比她想的還要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