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這個意思。你夫子教得好，但你夫子沒教你在宮裡怎麼活。這兩樣東西，加起來才夠用。」
俞知寧認真地點了點頭。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夏思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高大的朱紅色宮門，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在心裡把俞永瑞罵了一遍。
出差出得真是時候，等回來再跟你算帳。
然後深吸一口氣，牽著女兒的手，下了馬車。
俞知寧的手很小，很軟，但握得很緊。
夏思安低頭看了女兒一眼，俞知寧仰起臉，沖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夏思安握緊了女兒的手，在心裡又把皇帝罵了一遍。
老狐狸，你最好真是只叫我們進去喝杯茶。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的時候，夏思安還以為是單獨召見。
她牽著俞知寧的手下了車，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見了皇帝該怎麼說話，既能護住女兒，又不至於太不給面子。
結果一進偏殿，她整個人頓住了——
殿裡已經坐了十幾位夫人，每個人身邊都帶著一個孩子，花團錦簇似的，烏壓壓坐了一片。
夏思安的目光掃過去，心裡咯噔了一下。
李榮茵坐在左側第二排，身邊帶著顏望喬。
李榮茵正跟旁邊的人說話，餘光瞥見夏思安進來，沖她擠了擠眼睛。
夏思安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她和李榮茵之間，目前只能是普通的親戚關係，要熟絡起來，那是不可能的！
馮清珞坐在更前面一排，身邊坐著沈安玖。
沈安玖今天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通身的派頭比她母親還足。
馮清珞端端正正地坐著，挑釁地看了眼夏思安。
夏思安微微挑眉，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沒有停留。
這女人，很不正常。
但，覺得這樣才好對付。
以前那個樣子藏得太深了，反而要小心應付。
還有幾張熟面孔，嚴太師的兒媳婦帶著趙婉清，幾個二品以上官員的夫人帶著各自的孩子，全是適齡的，男男女女，年紀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坐滿了整整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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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思安牽著俞知寧找了個空位坐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麼多人，二品以上官員的適齡子女，每家只帶了一個。
這陣仗，不是單獨召見，是大規模篩選。
她的目光往殿內深處掃了一眼，心裡又是一沉。
靠里的位置坐著幾位妃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正在低聲說笑。
沈貴妃坐在最中間，端著茶盞，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
德妃在她左手邊，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賢妃坐在最邊上，目光在進來的孩子們身上掃來掃去
而在妃子們身後，站著幾個半大孩子。
夏思安的目光定住了。
三皇子、五皇子、九皇子，她認得出那幾個半大孩子的臉。
四公主、七公主、八公主站在另一邊，最小的八公主看起來才六七歲，正偷偷拽七公主的袖子，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一共六個皇子公主。
準備挑伴讀。
選六個人。
夏思安的心沉了下去。
她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以為皇帝是衝著她來的，衝著她的藥方、她的醫術、她那些宮裡頭眼饞的東西來的。
現在看來，那些東西只是順帶的，皇帝真正的目的：
是要從這些二品以上官員的子女里，挑六個人，塞到六個皇子公主身邊。
伴讀。
說得好聽是伴讀，說得不好聽，是從小培養的親信、人質、棋子，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看。
她的女兒，是候選之一。
夏思安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俞知寧。
小姑娘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脊背挺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夏思安注意到，女兒的目光在那排皇子公主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來，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邊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夏思安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女兒的目光在某個方向停了一瞬，那個方向，站著盛照躍。
或許是注意到自己的目光，盛照躍眼神若無其事地移開，看向別處。
那速度之快，快到如果不是夏思安一直在盯著他們倆個，根本不會發現。
今日太子肯定不是來選伴讀的，所以，難道是為了~
夏思安再次把目光放在寧寧身上。
在心裡嘆了口氣。
完了。
該來的終究會來，躲不掉的。
她之前不讓寧寧進宮，不讓寧寧跟太子走得太近，不跟孩子們提陪讀的事，想盡辦法把這件事淡化、模糊、拖延。
她以為拖一拖就過去了，以為皇帝會忘了這茬，以為俞永瑞在外面擋著就能擋得住。
可皇帝終究是皇帝。
你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皇權這個東西，平時不顯山露水，可它一旦伸出來，你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就像今天。
一道口諭，她就得帶著女兒進宮。
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甚至沒有提前告知的義務。
人來了，坐下，等著。
至於等什麼，等到了之後怎麼辦，那不是你該問的。
這就是皇權。
夏思安把心裡的煩躁壓下去，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
她偏過頭，湊到俞知寧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寧寧，等下不管發生什麼，記住母親在路上跟你說的那三點。別的不用怕，母親在。」
俞知寧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轉頭，目光平視前方，表情依然淡淡的。
但她的手伸過來，悄悄握住了母親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那一下很輕，輕到像是不存在。
夏思安感覺到了，彎了彎嘴角。
在心裡把皇帝從頭到腳罵了一遍，然後端端正正地坐好，面帶微笑，看著殿內越來越滿的人。
逃不掉了。
那就看看，這位陛下，到底想唱哪出戲了~
與此同時，偏殿的另一側。
馮清珞坐在椅子上，警惕地掃過去夏思安他們那邊，嘴角冷冷勾了勾。
沈安玖偷瞥了一眼邊上的繼母，渾身繃緊。
從今早出門的那一刻起，這位繼母就開始警告她。
「今日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後果。」
而且還特意囑咐她要遠離俞知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