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玖不明白繼母為什麼突然對俞知寧這麼在意?
以前繼母從來不管她跟誰玩、跟誰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沈安玖說不上來。
她只記得,從某一天開始,繼母突然變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化的變,是一夜之間,像是換了一個人。
說話的語氣變了,走路的姿勢變了,看人的眼神變了,甚至連端茶的方式都變了。
以前那個溫吞吞、話少的繼母,突然變得鋒利了。
比起從前,沈安玖更不喜歡現在的繼母。
但她不聽話,後果會很嚴重。
因為父親似乎很喜歡變化了的繼母,很聽她的話。
其實,八公主的伴讀,這個位置必須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不是因為她想當,而是因為沈家需要一個理由。
姑姑需要一個理由。
就像繼母說的:被選上是應該的,選不上就不用回這個家了。
這句話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殿內的人越來越多,夏思安坐在那裡,面上不動聲色,腦子裡已經把今天這場局的來龍去脈理了個七七八八。
二品以上官員的適齡子女,每家只帶一個。
來的不是夫人就是嫡母。
意味著這不是兒戲,不是皇家心血來潮想找幾個孩子陪皇子公主玩耍。
這是正經八百的選伴讀,選的是將來要跟在皇子公主身邊數年,甚至十數年的人。
選的是心腹,是班底,是從小培養的政治資本。
皇帝今年才四十,身體還算硬朗,但儲位之爭的暗流從來沒有真正平息過。
三皇子生母是淑妃。
淑妃娘家是戶部尚書羅榭,管著天下錢糧。
三皇子今年十三,是這裡諸位皇子裡年紀最大的,做事沉穩,素有賢名,朝中有一批老臣暗中支持。
五皇子生母是沈貴妃。
沈貴妃的父親是丞相,權傾朝野,五皇子今年十一,聰明伶俐,深得皇帝寵愛,是太子最有力的競爭者。
九皇子生母是德妃。
德妃娘家是將門,父親是將軍,手握十萬大軍,九皇子今年才九歲,年紀雖小,但背後有軍方撐腰,誰也不敢小看。
至於公主們。
四公主的生母是賢妃,賢妃從皇帝還是王爺的時候就跟在身邊了,幾十年如一日,不爭不搶,安安靜靜,皇帝對她談不上多寵愛,但也從不冷落。
四公主今年十二,性情隨了母親,低調得幾乎讓人想不起來。
七公主生母是淑妃,跟三皇子一母同胞,今年十歲,活潑伶俐,嘴巴甜,會來事,在一眾公主里最得皇帝歡心。
八公主生母是沈貴妃,跟五皇子一母同胞,今年才七歲,小小年紀就被寵得無法無天,走路帶風,下巴抬得比額頭還高。
今天這場選伴讀,表面上是給皇子公主挑陪讀,實際上是什麼?
是給這些孩子的父母一個信號。
你們想站在誰那邊?
你們想讓你們的孩子跟誰走近?
你們願意把你們家族的未來,綁在哪位皇子公主的身上?
選了公主,看似沒那麼敏感,但七公主是淑妃的女兒,八公主是沈貴妃的女兒,選了她們,跟選了她們一母同胞的皇子,本質上沒有區別。
至於四公主......
夏思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坐在最邊上那個安靜的女孩。
四公主在一眾花團錦簇的公主里顯得格外素淨。
她沒有跟姐妹們說笑,也沒有到處張望,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但夏思安沒有時間多想,因為選伴讀已經開始了。
就在這時候,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陛下駕到~」
殿內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齊刷刷地矮了半截。
夏思安跟著眾人行禮。
盛錦耀穿著一身常服,沒有戴冕旒,但皇帝的氣場跟穿什麼沒關係,就是往那兒一站,所有人都得低頭。
「都平身吧。」
眾人謝恩落座,殿內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剛才妃子們還能低聲說笑兩句,現在一個個端端正正地坐著。
沈貴妃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盛錦耀在最上首的位置坐下,目光從殿內掃了一圈。
「今日請諸位來,是朕的意思。朕的幾個孩子到了該有伴讀的年紀了,想從你們各家挑幾個知書達理的孩子,陪著一起讀書。不是什麼大事,諸位不必緊張。」
不是什麼大事。
夏思安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妃子們全到齊了,皇子公主們全在列,皇帝親自坐鎮,這叫不是什麼大事?
但她臉上依然帶著得體的微笑,跟著眾人一起點頭稱是。
盛錦耀頓了頓,「選人的規矩,朕說一下。由皇子公主自己挑,看中了誰,就把名字寫在面前的牌子上,交給朕。每個皇子公主挑一個人,一共六個人。如果出現兩個孩子看上同一個人的情況,朕來定。」
殿內無人反駁。
反正,反駁也是無效的。
夏思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由皇帝親自定奪,這比讓妃子們協商要體面得多,但也更讓人摸不透。
夏思安心裡把皇帝今天這齣戲重新評估了一遍。
親自坐鎮,親自定奪,這是要把選伴讀這件事的掌控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不給任何人分一杯羹的機會。
沈貴妃也好,淑妃也好,德妃也好,今天都只是觀眾,真正說了算的,只有一個人。
「開始吧。」
三皇子是第一個站出來的。
他今年十三,身量已經像個少年了,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帶,面容清俊,舉止沉穩。
三皇子走到那些男孩子面前,不慌不忙地看了一圈,最後,他停在了趙德輝面前。
趙德輝,嚴太師的孫子,今年十二,在國子監讀書,文章寫得好,人也方正,是趙家這一輩最出色的孩子。
他站在那裡,身板筆直,目光不躲不閃,迎著三皇子的視線,微微垂首行禮。
三皇子看著趙德輝,嘴角彎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趙公子,可願做本宮的伴讀?」
趙德輝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聲音清朗:「臣榮幸。」
三皇子點了點頭,伸手虛扶了一下,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筆在面前的牌子上寫下了趙德輝的名字,雙手呈給皇帝。
盛照躍看了一眼,微微頷首,沒有說話,把牌子放在手邊。
三皇子,看起來野心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