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大約兩息的時間。
這兩息里，盛錦耀的目光從夏思安身上移開，落在了俞知寧身上，然後又移到了八公主身上。
「老八。」
八公主轉過身，仰著臉看著父皇，嘴巴還撅著：「父皇，我選好了，就要她！」
盛錦耀：「你選好了，但人家還沒答應。伴讀是互相的，你願意，人家也要願意才行。」
殿內更安靜了。
選伴讀選伴讀，從來都是皇子公主選人，被選中的孩子只有接受的份，什麼時候有過「互相願意」這個說法？
夏思安的心一突。
皇帝這話，是說給八公主聽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更是說給她聽的。
他在給她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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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說不的機會。
但這個機會是真的嗎？
還是另一個陷阱？
夏思安的腦子飛速地轉著。
皇帝給了她一條縫，但這條縫的兩邊，都是牆。
她需要一個人來替她推開一扇門。
而那個人，在第三息的時候，站了出來。
「父皇，兒臣有話要說。」四公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殿中央，在八公主身邊站定，先朝盛錦耀行了個禮，然後轉向八公主，彎下腰，平視著妹妹的眼睛。
「八妹妹，這個姐姐，能不能讓給姐姐？」
八公主的嘴巴立刻撅了起來：「為什麼？我先看上的！」
「姐姐看了一圈，就這個姐姐最合姐姐的眼緣。八妹妹還小，以後還有的是機會挑更好的。今天就讓給姐姐，好不好？姐姐請你吃糖，上回讓人從宮外帶的那種，你最喜歡的。」
八公主眼眶開始泛紅，轉過頭，看向沈貴妃的方向。
今天沒完成任務，母妃要懲罰她了。
沈貴妃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看向陛下。
沈貴妃收回目光，看向八公主，微微點了一下頭。
八公主哼了一聲，看著四公主：「那你要給我帶兩包。」
「好，兩包。」四公主笑了，伸手揉了揉八公主的頭頂。
八公主轉身跑回了沈貴妃身邊，撲進母親懷裡。
沈貴妃攬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抬起頭，目光越過殿內所有人，落在了四公主身上。
「國公家的大小姐，年紀小小才華橫溢，小八看上了，沒想到四公主也看上了。」
四公主站起來，面對沈貴妃，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沈母妃，是四兒不對，惹八妹妹哭了。四兒給沈母妃賠罪。」
沈貴妃看著她，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沒有溫度。
「四公主喜歡就好。八公主還小，不懂事，回頭哄哄就好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夏思安聽出了裡面的刺。
四公主沒有接話，只是又行了個禮。
夏思安繃緊的神經鬆了松。
但另一半還懸著，因為皇帝還沒有表態。
四公主轉過身，面朝盛錦耀，正式地、鄭重地行了個大禮：「父皇，兒臣選俞知寧做兒臣的伴讀。請父皇恩准。」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盛錦耀身上。
盛錦耀微笑開口：「准。」
一個字。
輕飄飄的，但落下來的時候，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殿內的氣氛微妙地鬆了下來。
夏思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四公主。
寧寧被四公主選上了。
不是八公主。
不是沈貴妃的棋盤上那顆棋子。
四公主的生母是賢妃，從皇帝還是王爺的時候就跟著了，幾十年不爭不搶，在宮裡活得像一棵長在角落裡的草，沒人澆水也沒人拔掉，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活著。
四公主隨了母親的性子，低調、不爭、會看眼色、懂得藏拙。
寧寧跟著她，不會成為任何人的靶子，也不會被捲入任何政治旋渦。
這是她能做的最好選擇。
不是因為她多聰明，而是因為有人幫了她一把。
夏思安抬起頭，看向四公主。
四公主正拉著俞知寧的手，低著頭跟她說些什麼，嘴角彎著，眼睛裡有光。
盛錦耀正端著茶盞喝茶，目光看著殿內的某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再看她。
但夏思安知道，剛才那一眼，不是無意。
那個帝王的眼神，她記住了。
滲人，但也讓人清醒。
至於四公主~
夏思安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賢妃。
賢妃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幫女兒出過頭，沒有替女兒解過圍，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過。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佛。
這種定力，這種沉得住氣，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
夏思安忽然覺得，寧寧跟著四公主，或許不只是安全這麼簡單。
或許還能學到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怎麼在吃人的地方，體面地活著。
沈貴妃端坐在那裡，懷裡攬著八公主，一隻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另一隻手端著茶盞，姿態優雅。
但她的眼睛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冰。
八公主被四公主截胡了。
她安排得好好的，讓八公主選俞知寧，把國公府的女兒拉到沈家這條船上，既試探了皇帝的態度，又給俞家遞了一根無法拒絕的橄欖枝。
一箭雙鵰的好棋，她想了很久，布局了很久，今天終於落子。
結果四公主半路殺了出來。
一個不受寵的公主，一個她從來沒放在眼裡的、透明的，甚至連選伴讀都只能撿別人挑剩的公主，居然敢從她女兒手裡搶人。
沈貴妃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公主的方向。
但她不是傻子。
這個四公主，藏得比她想像的深。
她想起這些年，盛錦耀對夏思安的態度。
說不上多親近，但每次夏思安進宮，陛下都會留她說話，有時候在御書房，有時候在御花園，一聊就是一個時辰。
聊什麼？沒人知道。
但太醫院那幫人急得團團轉，因為每次夏思安出宮之後，陛下就會對太醫院的方子提出各種修改意見，改得還都在點子上。
沈貴妃不是不知道這些。
她甚至讓人查過夏思安的底，查來查去，查到的東西跟她自己了解的差不多。
但查不到的東西，她更想知道。
比如，陛下為什麼這麼看重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