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貴妃的目光越過殿內的人群,落在夏思安身上。
但今天的事,讓她意識到一件事。
夏思安這個人,她可能拉不動。
不是因為夏思安不願意,而是因為陛下可能不想讓她拉動。
沈貴妃垂下眼,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了捻。
沒關係。
拉不動就拉不動,她有的是辦法。
八公主從沈貴妃懷裡探出頭來,目光在剩下的女孩子中間掃了一圈,撇了撇嘴,隨手一指。
「那就她吧。」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沈安玖。
沈安玖坐在馮清珞身邊,臉上的笑容弧度精準地維持著,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居然是第二選擇。
八公主先選了俞知寧,沒選上,才回頭來選她。
她是備胎,是替補。
沈安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她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走到八公主面前,行了個禮,聲音清脆:「臣女沈安玖,見過八公主。臣女榮幸。」
八公主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馮清珞坐在旁邊,看了看八公主,又看了看沈安玖。
奇怪了!
事情不是說好的嗎?
怎麼變成這樣了?
但她沒多想。
反正是選上了,不管第幾選擇,選上了就行。
沈安玖不高興就不高興唄,小孩子家家的,過兩天就忘了。
她對今天的結果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意。
反正她的任務就是把沈安玖帶進宮、帶回去,中間不出岔子就行。
至於沈安玖是不是八公主的第一選擇,關她什麼事?
又不是她被選。
俞知寧站在殿中央,從頭到尾沒吭聲。
脊背挺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餘光一直在往一個方向飄~
角落裡,盛照躍嘴角掛著點笑,正大光明地看著她。
那眼神坦蕩得不像話。
只是沒有人會注意它,畢竟,今日他就是個觀眾。
四公主轉身的間隙,俞知寧的視線滑過去。
兩個人的目光撞上,不到一息,又各自移開。
沒有糾纏,沒有停留。
但那一瞬間裡,該說的都說了。
整場選伴讀,從開始到結束,用了不到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六個孩子的命運就被定了下來。
夏思安坐在那裡,看著殿內那些夫人臉上各色各樣的表情。
有得意的,有失落的,有鬆一口氣的,有愁眉不展的。
李榮茵倒是真的高興,顏望喬被七公主選中的時候,她激動得差點站起來。
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一個勁兒地朝夏思安使眼色。
夏思安假裝沒看見。
散場的時候,四公主拉著俞知寧的手不放,兩個人站在偏殿門口說話。
「知寧,你平時在書院都讀什麼書?」
「回公主,讀《論語》《孟子》《詩經》,還有一些雜書。」
「雜書?什麼雜書?」
「風物誌、地理志,還有一些......話本子。」
四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看話本子?我也看!我偷偷看的,母妃不知道。你最喜歡看什麼類型的?」
俞知寧的嘴角彎了彎:「才子佳人的看多了膩,我喜歡看那種江湖俠客的。」
四公主差點跳起來:「我也是!」
夏思安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等她們聊完後,走上前去,「四公主,今日多謝您。」
「夫人不必謝我。是我該謝謝您,把這麼好的姑娘送到我身邊。」
夏思安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姑娘,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的聰明人,比她以為的要多得多。
回程的馬車上,俞知寧靠在母親肩上,眼睛半睜半閉的。
夏思安低頭看著她:「高興了?」
俞知寧沒有睜眼,聲音輕輕的:「嗯。」
「四公主怎麼樣?」
「很好。」俞知寧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夏思安彎了彎嘴角,伸手把女兒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
俞知寧翻了個身,在母親肩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母親,今天謝謝您。」
夏思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謝什麼?」
「謝謝您沒有攔著我。」
夏思安的手指頓了一下。
傻孩子,皇權面前,她沒有說「不」的資格。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替女兒找一個最好的出路。
今天這場選伴讀,選的不是伴讀,是人心。
是下一朝的政治版圖。
夏思安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俞知寧,小姑娘已經睡著了。
夏思安伸手把女兒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輕到怕驚著夢。
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累。
真累。
比跟俞永瑞打一架還累。
她想起那個出差在外的人,忽然有點想他。
但這種念頭只持續了一秒,就被她掐滅了。
自己才不會承認她想他。
因為每次表達想念,那人就會變得特別粗俗。
真的,男人婚前和婚後完全兩個樣。
......
沈家。
馮清珞從車上下來,沈安玖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裡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沈安玖的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現在掛在她臉上的是一種介於委屈和不忿之間的表情,嘴巴抿得緊緊的,眼眶微紅,但硬撐著沒掉眼淚。
馮清珞沒理她,腦子裡轉的都是今天殿上那些事。
八公主選了俞知寧,沒選沈安玖,是後來被四公主截胡了才回頭選了沈安玖當備胎。
這件事不對勁,很不對勁。
她雖然心思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但這點不對勁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之前沈家明明說好的,八公主的伴讀是沈安玖,沈貴妃親口跟公公沈丞相說。
公公回來也跟家裡通了氣,大家都覺得是板上釘釘的事,結果到了殿上,八公主第一眼看上的居然是俞家那個丫頭。
這中間肯定出了什麼岔子。
馮清珞換了身衣裳,坐在正廳等著沈硯修回來。
她沒等多久,沈硯修從前院過來,一進門就看見她坐在那裡,表情不太對,眉頭先皺了起來。
「怎麼了?宮裡的事不順利?」
馮清珞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她講得不算精彩,但勝在實在,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多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