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修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八公主第一選是俞家的女兒?」
「對。俞知寧。」
沈硯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不對。
之前父親從宮裡回來,明明說妹妹已經安排好了,八公主的伴讀就是沈安玖,讓家裡放心。
怎麼到了殿上,第一選擇變成了俞家的女兒?
除非,妹妹臨時改了主意。
但為什麼?
沈家和俞家,一個丞相府,一個國公府。
論親疏遠近,沈安玖是沈貴妃的親侄女,俞知寧跟妹妹八竿子打不著,沈貴妃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除非,她想拉攏俞家。
沈硯修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我去找父親。」
馮清珞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這種事輪不到她插嘴,沈家的男人商量沈家的事,她一個續弦的媳婦,該聽的聽著,不該聽的不聽,本本分分就行。
沈硯修出了正廳,沿著長廊往前院走,剛轉過月亮門,迎面撞上沈硯禮。
沈硯禮看見沈硯修,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大哥,這麼晚了,去哪兒?」
「找父親。」沈硯修沒有停步的意思,從他身邊走過去。
「找父親?」沈硯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聽不太真切的語氣,「現在別去了。」
沈硯修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沈硯禮靠在月亮門的門框上,摺扇在手裡轉了個圈。
「什麼意思?」沈硯修問。
「父親正在火頭上,你現在去,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沈硯修皺起眉頭。
父親在火頭上?
因為什麼事?
但看沈硯禮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又不像是家裡出了什麼大事。
「可知為何事?」他問。
沈硯禮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摺扇「啪」的一聲合上,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
「大哥去了就知道了。」他說。
然後轉過身,摺扇重新打開,搖搖晃晃地沿著長廊走了。
沈硯修站在原地,看著三弟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沈硯禮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是這副德行。
你說他不靠譜吧,他在大事上從來沒出過差錯。
你說他靠譜吧,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又實在讓人不放心。
沈硯修看了看前院的方向,書房的燈還亮著。
他想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前走,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既然父親正在火頭上,那就等火滅了再去。
至於父親為什麼發火,明天自然就知道了。
沈硯修離開後,馮清珞把門關嚴實了,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才從柜子最底層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
她坐在床邊,把本子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潦草得像是被風吹歪的秧苗,有些地方還塗塗改改,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這是她的命。
三個月前她剛穿過來的那個晚上,嚇得一宿沒睡。
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給沈硯修請安。
後來她花了整整十幾天,才把腦子裡那些東西整理出來,寫進了這個本子裡。
一本正在連載的宮斗爽文。
馮清珞穿過來之前,正追到最新一章。
這本叫《重生後,太子的白月光殺瘋了》。
名字起得俗了吧唧的,但架不住劇情爽,女主重生之後哐哐一頓殺,看得她上頭得很,每天蹲更新,蹲到半夜都不睡。
結果蹲著蹲著,把自己蹲進來了。
馮清珞翻開第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女主:俞知寧。
她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兩秒,嘴角抽了一下。
俞知寧。
國公府的大小姐,俞永瑞和夏思安的長女。
書里的女主,重生歸來的復仇女神,十二歲那年重活一世,然後開始她的開掛人生。
而她現在穿成的這個馮清珞,在書里連個女配都算不上,頂多算個背景板。
沈硯修的續弦夫人,沈安玖的繼母,出場次數屈指可數,台詞加起來不超過十句,每次出場都是站在沈安玖身後當人肉背景,連個像樣的死法都沒有。
但沈家不是背景板。
沈家是這本書最大的反派。
馮清珞合上本子,手指在上面輕輕拍了拍,發出一聲悶響。
她和沈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沈家倒了,她也跑不掉。
這不是她想不想參與的問題,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反抗就是死。
但問題是,她馮清珞現在知道的比書里所有人都多。
她知道劇情走向,知道關鍵節點,知道女主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用什麼手段翻盤。
一個穿書的,還干不過一個重生的?
現在距離女主重生還很久,她不著急,可以先賺一波錢......
次日一大早,夏成文就來了。
夏思安正蹲在院子裡看俞知舒扎馬步,小糰子今天比昨天多撐了十息,腿雖然還在抖,但嘴巴抿得更緊了,愣是一聲沒吭。
夏成文匆匆忙忙而來,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三哥,你這是被狗攆了?」夏思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夏成文沒理她的調侃,走到跟前,壓低聲音:「進宮的事,我聽說了。」
夏思安挑了挑眉,「呦,消息這麼靈通?昨日才發生的事情,你今天就知道了。三哥,你是不是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
夏成文聽不出來這是在開玩笑,或者說他根本沒心思去分辨。
他滿腦子都是侄女要進宮伴讀這件事,從知道消息到現在,心裡就焦急得不行。
「安插什麼眼線,圈子裡都在傳,我還用安插眼線?」
夏思安看著他三哥那張寫滿了焦慮的臉,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三哥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嘴笨,不會說漂亮話,急了就皺眉頭,高興了就咧嘴笑,什麼都寫在臉上。
「三哥,進來說。」
兄妹倆在花廳坐下,荷香上了茶。
夏成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燙得齜了齜牙,但還是又喝了一口,需要這口熱茶來壓壓驚。
「寧寧才十歲,十歲的孩子,怎麼就進了那個地方?」
「三哥,寧寧是去當伴讀,不是去當人質。」
「你少來這套。」夏成文瞪了她一眼。
「四公主是不起眼,可宮裡那個地方,起不起眼有什麼區別?進去了就是進去了,萬一哪天......」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但夏思安知道他想說什麼。
萬一哪天卷進了什麼事,想出來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