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三哥,我知道你是擔心寧寧。我也擔心。但擔心沒有用,事情已經定了。」
夏成文沉默了很久。
夏思安看著三哥那張藏不住事的臉,忽然覺得好笑又好氣。
倆人又閒聊好一會兒,夏成文才離開。
三哥走了之後,夏思安在花廳里坐了一會兒。
俞知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跑了進來,爬到母親腿上坐下,仰著臉看著她,「母親,三舅舅為什麼皺著眉頭?」
夏思安低頭看著小女兒,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
「因為三舅舅擔心你姐姐。」
「為什麼要擔心?」
「因為姐姐要進宮了。」
俞知舒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了一句:「姐姐很聰明的,不用擔心。」
夏思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
寧寧很聰明的。
而且她不止聰明,她還有一整個家在身後。
院子裡,六個人站得筆直。
夏至、春回、平安、聽風、小滿、阿穩,一字排開。
七天的培訓,霜至把他們扒了一層皮,又重塑了一回。
夏思安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七天前,你們被挑中了。能被挑中,說明你們在永夜和霜至那兒,是過了關的。底子乾淨,本事過硬,這是你們的本事,我不多說了。」
她頓了一下,放下茶盞。
「但我今天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六個人的腰又挺直了幾分。
「你們跟的主子,三個孩子,最大的十歲,最小的五歲。他們叫你們什麼,你們就應什麼。他們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這是本分。但是,本分之外,還有一件事,你們得記住。」
夏思安走到他們面前,「你們不是來當奴才的。你們是來當他們的眼睛、耳朵、手腳,甚至是腦子。他們看不到的,你們要替他們看到;他們聽不到的,你們要替他們聽到;他們做不到的,你們要替他們做到。必要的時候,你們要替他們擋。」
沒有人說話。
「但是,」夏思安話鋒一轉,「擋不是送死。你們要是死了,誰來保護他們?所以,能打的要會跑,能跑的要會躲,能躲的要會喊人。命是自己的,先保住自己,才能保住主子。聽明白沒有?」
「明白!」六個人的聲音齊刷刷的,驚起了牆頭的一隻麻雀。
夏思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場面話講完了。說點實在的。從今天起,你們就跟著各自的主子。行了,散了吧。去找你們的主子。」
六個人齊刷刷地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夏思安看著那六個背影,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從院子外面傳來的,是從院門那邊傳來的。
很重,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帶著風塵僕僕的急促。
她還沒來得及轉頭,就被人從身後抱住了。
一雙手臂環過她的腰,收緊,把整個人箍進一個帶著涼意和風塵氣息的懷裡。
那人把下巴擱在她肩窩上,胡茬扎在她脖子上,刺刺的,痒痒的,帶著一路的風霜。
「安安。」
夏思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過頭,看見一張滿是胡茬的臉。
俞永瑞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顴骨上還沾著不知道哪裡的灰。
「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俞永瑞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想你了。」
夏思安伸出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拍了拍。
「先鬆開。」她說。
「不松。」
「一身的灰。」
「那你幫我洗。」
夏思安忍住了想肘擊他的衝動,從他懷裡掙出來。
「跟我來。」她拉著他,穿過花廳,走過長廊,一路走回寢室。
俞永瑞被她拉著走,一句話都沒說,但他的手從被拉著變成了握著,五指扣進她的指縫裡,扣得很緊,像是怕她撒手。
進了屋,夏思安把他按在椅子上,轉身去打了一盆熱水,拿了刮鬍刀和胰子。
俞永瑞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忙前忙後,覺得很安心。
夏思安把毛巾用熱水浸濕,擰乾,敷在他下巴上。
俞永瑞被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有躲。
她等了一會兒,把毛巾拿下來,塗上胰子,搓出泡沫,然後拿起刮鬍刀,彎下腰,一刀一刀地給他刮。
俞永瑞仰著臉,閉著眼睛,下巴上全是泡沫。
夏思安一邊刮一邊說:「早了幾日。不是說要十天半個月嗎?」
「事情辦得順,就提前回來了。」俞永瑞的聲音從泡沫底下傳出來,含含糊糊的,「想給你個驚喜。」
「驚嚇還差不多。」夏思安刮完一邊,把他的臉扳過來,刮另一邊,「一臉鬍子拉碴地闖進來,我還以為是哪來的土匪。」
俞永瑞:「土匪有我這麼好看的?」
夏思安瞪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刮。
又颳了兩刀,「伴讀的事,定了。」
俞永瑞眸子沉了沉,「誰?」
「四公主。」夏思安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一刀一刀地刮著,「八公主先看上了寧寧,沈貴妃的手筆。四公主站出來截了胡,把寧寧要了過去。」
俞永瑞沉默了。
夏思安沒有看他,專心致志地刮著最後幾刀。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在等他想清楚。
「陛下選的日子。」俞永瑞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走了第三天,宮裡就來人了。」
夏思安把最後一點泡沫刮乾淨,拿毛巾擦了擦他的下巴,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把毛巾扔進盆里,雙手叉腰看著他,「你前腳走,他後腳就叫人。你說他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俞永瑞沒有說話。
夏思安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有點心疼。
這個人,在外面奔波了這麼多天,連口氣都沒喘勻,回來就要面對這種事。
「皇帝跟你玩了一手。趁你不在,把我叫進去,把寧寧放在棋盤上,看我們怎麼走。」
「四公主?賢妃的女兒。」
「對。不受寵,不爭不搶,安全牌。」
夏思安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遞給他,「我沒辦法,當時那個情況,八公主指著寧寧要選她,沈貴妃在背後盯著,滿殿的夫人都在看。要不是四公主站出來,寧寧現在就是八公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