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瑞接過茶盞，沒有喝，握在手心裡，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
「明日我進宮，找陛下聊聊。」
「聊什麼？能聊嗎？事已經定了，寧寧已經是四公主的伴讀了。你進宮去說什麼？陛下你怎麼趁我不在搞這種事？你覺得他會怎麼說？他只會笑著說，朕就是挑個伴讀，國公多慮了。」
俞永瑞的手指停了一下。
夏思安：「你去了，他笑呵呵地把你打發了，你回來還是一肚子氣。你不去，他心裡清楚你知道怎麼回事，下次反而會收斂點。你去鬧了，他下次換個方式，你連猜都猜不到。」
俞永瑞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分析帝王心了？」
夏思安白了他一眼，「從你娶我的那天開始。嫁給你，不學會這些，怎麼活？」
俞永瑞放下茶盞，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從椅子上拽過來，拽到自己腿上坐下。
夏思安掙扎了一下，沒掙開，索性不動了，靠在他懷裡，腦袋擱在他肩上。
「你別多想。」俞永瑞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低沉，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四公主就四公主，不是什麼壞事。賢妃那個人，我知道，不爭不搶，在後宮活了幾十年，靠的不是運氣，是腦子。她女兒隨了她，寧寧跟著她，吃不了虧。」
夏思安「嗯」了一聲。
「至於皇帝~」俞永瑞頓了一下，語氣沉了沉，「他心裡有數。今天這一步，他不是衝著寧寧去的，是衝著我來的。他想看看俞家會怎麼走。我們沒走沈貴妃那條路，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夏思安：「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他想讓寧寧去八公主那邊，他有一百種辦法讓四公主開不了口。他沒有。是在給你遞梯子。」
夏思安沉默了，這男人是真的聰明啊！
沒有在現場，都把現場猜得這麼准。
「所以，他是故意的。故意選你不在的時候，故意讓沈貴妃覺得有機會，故意讓八公主先選寧寧，故意讓四公主截胡，故意讓我看清一切，但又什麼都做不了。」
俞永瑞：「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
夏思安嗔了他一眼。「我明白有什麼用？」
俞永瑞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
「別笑了。」夏思安拍了他一下，「你明天到底進不進宮？」
「進。」俞永瑞收了笑，但眼底還殘留著一點笑意，「我看看陛下的態度。」
夏思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知道分寸。
這個人做了一輩子的臣子，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她不用教他，她要做的，是把家裡的事告訴他，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相信他能處理好。
「行了，」她從她腿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去洗個澡，換身衣裳。一身的灰，也不知道路上怎麼趕的。」
俞永瑞也站起來，但沒有去拿衣裳，而是伸手拉住她，又把她拽了回來。
「俞永瑞~」
她的嘴被堵住了。
俞永瑞的手扣在她腰上，把她箍在懷裡，下巴上剛刮乾淨的皮膚蹭著她的臉，滑溜溜的，帶著胰子的味道。
很久之後，他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
「想你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夏思安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她當然也想他。
但這種話她不會說的，因為每次說了，這個人就會變得特別不要臉。
她算是看透了，男人婚前和婚後完全是兩個物種，婚前是狼，婚後是哈士奇，還是那種拆了家還衝你搖尾巴的那種。
「去洗澡。」她推開他，聲音有點悶，「洗完澡再說。」
俞永瑞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嘴角彎了起來。
「好。」他說。
語氣乖得不像話。
但夏思安知道，這個人乖不過三秒。
果然，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東西，讓她後脊背一涼。
「俞永瑞，你再這樣今晚睡書房。」
「我什麼都沒說。」
「你的眼睛說了。」
俞永瑞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一臉無辜：「它們說什麼了？」
夏思安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毛巾朝他扔了過去。
「滾去洗澡！」
俞永瑞接住毛巾，笑了，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夏思安站在屋裡，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燙的。
她放下手，罵了一句，轉身去給他找換洗的衣裳。
夜裡，自然是「風纏雲卷」的畫面......
次日一大早，俞永瑞就進了宮。
天還沒亮透，宮門剛開，他那一身玄色朝服就已經出現在通往御書房的長廊上了。
御書房裡，盛錦耀正在用早膳。
太監總管李公公在旁邊伺候著，見俞永瑞進來，微微欠了欠身，無聲地退到了一邊。
俞永瑞撩袍跪地，行了個大禮：「臣俞永瑞，參見陛下。」
盛錦耀夾了一筷子小菜，慢悠悠地嚼了，咽下去，才抬了抬下巴：「起來吧。這麼早進宮，吃了沒？」
「回陛下，臣在家裡用過了。」俞永瑞站起來。
盛錦耀「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俞永瑞站在下面，等著。
他知道皇帝的規矩：
用膳的時候不談正事，這是盛錦耀多年的習慣。
急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盛錦耀放下碗筷，李公公上前收了碟碗，又端上來一盞茶。
盛錦耀漱了口，接過茶盞，這才抬眼看向俞永瑞。
「上次讓你辦的差事，如何了？」
俞永瑞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回陛下，北境三城的軍備已核查完畢，這是詳細清單。糧草充足，軍械齊全，守將稱職。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邊城百姓的日子不太好過。連年征戰，田地荒了不少，朝廷的賑濟糧到了地方，層層盤剝下來，到百姓手裡的，連一半都不到。」
盛錦耀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他接過摺子，翻了翻，合上，放在手邊。
「這件事朕知道了。回頭讓戶部議一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