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子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講了很多話,全是叮囑的話。
俞知寧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學生記住了。」
李夫子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去吧。以後有空了,回來看看。書院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俞知寧的眼眶熱了一瞬,但沒有紅。
她又行了個禮,比剛才彎得更深,然後轉身,推門,走出了那間她坐了三年的教室。
長廊上空空蕩蕩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俞知寧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毓秀書院的大門是朱紅色的,兩扇門板敞開著,門外是青石板路,路對面停著俞家的馬車。
荷香站在馬車旁邊等著她,遠遠地看見她出來,就笑著朝她揮手。
俞知寧正要邁過門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俞知寧。」
不是夫子的聲音。
不是同窗的聲音。
俞知寧停下腳步,轉過身。
沈安玖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著。
她在俞知寧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目光里的嫌棄沒怎麼藏,也沒打算藏。
「裝什麼裝?」
俞知寧挑了挑眉,沒說話。
「在宮裡裝得還不夠,回書院還要裝?選伴讀那天,你站在殿中央,那個樣子。嘖,我還以為你要被八公主選中了呢。結果呢?」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結果你去了四公主那兒。」
俞知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就那麼站著,手裡拿著詩集,肩上背著書袋。
「八公主選了我。」沈安玖直起身,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頓了一下,等著看俞知寧的反應。
俞知寧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那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笑,但就是讓沈安玖覺得渾身不舒服。
「八公主選了你,那你是一開始的打算,還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沈安玖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沈安玖的聲音有點抖,「你得意什麼?四公主是什麼人?透明的,沒人理的。你以為跟著她有什麼前途?」
俞知寧:「四公主是透明的,但她是公主。我是她的伴讀,她透明不透明,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她往前走了半步,離沈安玖近了一些,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倒是沈小姐,八公主脾氣大,不好伺候。你多保重。」
說完,她退後一步,跨過門檻,走出了毓秀書院的大門。
荷香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書袋,小聲問了一句:「小姐,沈小姐是不是又找您麻煩了?」
俞知寧上了馬車,在車廂里坐好,把詩集放在膝上,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沒有。就是聊了兩句。」
荷香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著小姐不想再說了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乖乖地坐好,敲了敲車壁。
馬車動了,咕嚕咕嚕地往國公府的方向走。
俞知寧靠在車壁上,低頭看著膝上那本詩集。
母親說得對。
有些人,你越理她她越來勁。
你不理她,她自個兒就沒趣了。
但今天,她理了。
不是因為她想理,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有些人需要被提醒一下。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選伴讀那天,太子哥哥坐在角落裡,嘴角噙著笑,正大光明地看著她。
送俞知寧進宮這一日,國公府上下就動起來了。
不是那種兵荒馬亂的動,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每個人都憋著話沒說出口的動。
廚房做了一桌寧寧愛吃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子,比過年還豐盛。
俞知寧坐在桌前,安安靜靜地吃著。
夏思安坐在她對面,端著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著,沒怎麼動筷子。
她在看女兒吃飯。
俞知宴坐在姐姐旁邊,平時吃飯像打仗的人,今天安靜得不像話。
他把一塊酸甜排骨夾到俞知寧碗裡,聲音悶悶的:「姐,這個你愛吃。」
俞知寧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排骨吃了。
俞知舒坐在母親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姐姐。
她沒怎麼吃東西,這在她五年的生命里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吃完早飯,全家送到府門口。
馬車已經等著了,夏至和春回站在馬車兩側,一人手裡拎著兩個包袱。
俞知寧站在府門口,站在那裡,背脊挺直。
俞知宴是第一個繃不住的,憋出一句:「姐,你在宮裡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進去揍他。」
俞知寧看著弟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在府里好好練武,別偷懶。等我回來,你要能打贏平安才行。」
俞知宴用力點了點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他咬著嘴唇,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硬生生壓了回去,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俞知舒。
俞知舒仰著臉看著姐姐。
她的眼睛已經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這小糰子從來說到做到,說過不哭就不哭,哪怕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也能硬撐著不掉下來。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端午節。」俞知寧蹲下來,平視著妹妹的眼睛,「粽子給我留著。」
俞知舒用力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給你留最大的那個,叉燒餡的。」
「好。」
俞知舒伸出小拇指,俞知寧也伸出小拇指,兩根手指勾在一起,搖了搖。
這是她們姐妹之間的約定,從小到大,拉過鉤的事情,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俞永瑞站在最後面。
他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臉上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沉沉的,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
俞知寧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
父女倆對視了片刻。
俞永瑞伸手,在女兒頭頂上拍了一下,「去吧。有什麼事,讓人捎信回來。」
俞知寧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她跟父親之間不需要太多話,有些東西,一個眼神就夠了。
夏思安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像俞知宴和俞知舒那樣紅了眼眶。
她是過了適應期之後、完全接受了現實的鬆弛。
從選伴讀那天回來,到昨天晚上,她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想女兒在宮裡會不會受委屈,想四公主靠不靠得住,想萬一出了什麼事她該怎麼辦。
想到最後,她想明白了,事情已經定了,她想再多也沒用。
所以夏思安沒有哭。
但該做的事,她一件都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