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主,書院坐前排,是因為夫子安排的。宮裡住偏殿,是公主的安排。臣女只是聽安排的人,沒有資格挑位置。」
四公主站在旁邊,聽見這話,莫名覺得悅耳。
八公主被「沒有資格挑位置」這句話噎了一下,偏過頭看了沈安玖一眼。
沈安玖又湊上來,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
八公主聽完,點了點頭,重新挺起胸膛,目光掃了一圈偏殿,那眼神里的嫌棄沒有藏,也沒打算藏。
「住在這種地方,還說得這麼好聽。俞知寧,你倒是挺會給自己找台階下的。」
沈安玖在後面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剛好夠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
俞知寧看著沈安玖,嘴角微勾。
沈安玖對上她的目光,沒有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
哼~賤人就是我挑釁的怎麼了?
來,來打我啊!
俞知寧收回目光,看向八公主,嘴角彎了彎。
那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笑,但就是讓八公主覺得不舒服。
因為這女的表情和那日殿上一模一樣,不冷不熱,不卑不亢。
「八公主說的是。臣女確實嘴笨,不會說漂亮話。但臣女知道一件事,主子待臣女好,臣女就知足。住的地方大不大,不重要。」
四公主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沒有去拉俞知寧的手。
她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站在俞知寧身邊,沒有退後一步。
八公主沒聽出這話里的分量,但沈安玖聽出來了。
俞知寧在說她有一個好主子。
那她沈安玖呢?
八公主待她好嗎?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就寫在八公主剛才對她的態度里: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高興了聽你兩句,不高興了理都不理。
沈安玖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得體的笑。
她不能在八公主面前露出破綻,不能讓八公主覺得她跟俞知寧之間有私人恩怨。
她只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伴讀,在幫自己的公主出謀劃策。
僅此而已。
八公主找不到茬,又不甘心就這麼走。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夏至和春回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廊下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想挑點毛病出來,但實在挑不出什麼大問題,只好哼了一聲。
「走吧。你出的什麼主意,一點都不好玩」。
沈安玖笑容僵住了,這八公主,真是半點面子都不給她啊。
兩個人往院門口走。
八公主走在前面,沈安玖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安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俞知寧一眼。
總會逮到機會狠狠收拾你的~
然後她轉過頭,跟著八公主走了。
院門口安靜下來。
四公主站在廊下,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片刻,「沈安玖慫恿八妹過來的?」
俞知寧搖了搖頭,「不重要。」
四公主很意外會聽到這句話,她不追問。
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白,心裡有數就行。
四公主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帶你去看書架。不夠大我讓人換。」
俞知寧跟著她往廂房走,走了兩步,忽然開口:「公主。」
四公主回頭。
「今日的事,多謝公主。」
四公主愣了一下:「我什麼都沒做。」
「公主站在臣女身邊,沒有退後一步。這就夠了。」
四公主笑容更真切了,「走吧,再不去看書架,天都要黑了。」
......
夏思安是被自己憋醒的。
後背的寢衣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瞪著帳頂,瞳孔好半天才聚焦。
夢裡那一幕還死死地黏在視網膜上,怎麼都甩不掉。
寧寧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衣裙,站在宮裡的某處湖邊,水面黑沉沉的。
她喊她,寧寧不回頭。
她跑過去,腳像陷在泥里,每一步都用盡全身力氣,但距離一點都沒有縮短。
然後她看見寧寧轉過身來,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的,像兩個被掏空的洞。
她還沒來得及喊出第二聲,寧寧就往後一仰,無聲無息地沉進了黑色的水裡。
沒有水花,沒有掙扎,連漣漪都沒有,就那麼消失了。
然後她就醒了。
夏思安坐在床上,渾身發抖,手指攥著被角。
俞永瑞也被驚醒了。
他向來覺淺,身邊人稍微動一下就能醒,更別說夏思安這種近乎痙攣的顫抖。
他睜開眼,側過身,伸手摸到她的臉。
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安安?」
夏思安沒有回答,或者說她根本沒聽見。
她的耳朵里嗡嗡響,腦子裡還在回放那個畫面:
寧寧沉進水裡,黑色的水漫過她的下巴、嘴巴、鼻子、眼睛,最後是發頂,一點一點地沒下去......
俞永瑞坐起來,把她的臉扳過來,讓她看著自己。
昏暗的燭光里,夏思安的臉白得像紙,瞳孔微微散著,嘴唇在抖。
他見過這個女人面對刀槍劍戟時面不改色的樣子,見過她在殿上被滿朝文武盯著時從容不迫的樣子,見過她生孩子時咬碎牙也不吭一聲的樣子......
但他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安安,看著我。」
夏思安的目光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聚到他臉上。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光,但那光里的東西讓俞永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恐懼。
「我夢到寧寧了。她沉到湖裡去了。我夠不到她,我怎麼都夠不到她。我叫她她不回頭,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夏思安說不下去了,因為那個畫面又涌了上來,堵在喉嚨里,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她恨,恨自己的金手指不可以分一部分給女兒。
俞永瑞沒有說話,把她的頭按進自己懷裡,一隻手箍著她的腰,一隻手覆在她後腦勺上,掌心貼著她的頭髮,不動,不說話,就是讓她靠著。
他感覺到她的身體還在抖,那顫抖從她的肩膀傳到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過了很久~
也許是半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夏思安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慢慢才緩過來。
「她前腳才進宮門,我後腳就做這種夢。我是不是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