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瑞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
「不會，你是她娘，你擔心她，天經地義。」
夏思安沒有說話。
俞永瑞繼續說，語氣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想清楚了的事實：「今天送她走的時候，你一滴眼淚都沒掉。不是你不難過，是你把那股勁兒壓下去了。壓了一整天，到了夜裡，它自己跑出來了。不是通過眼淚，是通過夢。」
夏思安的手指攥緊了他中衣的衣襟。
「你不了解你自己嗎？你這個人，越是大事越不哭。生知宴的時候疼了一天一夜，一聲沒吭。你什麼時候在人前掉過眼淚？你不掉眼淚不代表你不疼，你只是把它存起來了。存夠了，就做夢。」
夏思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我了？」
「娶了你十一年了。」俞永瑞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再不懂，你是不是要退貨？」
每次吵架，夫人總喜歡說退貨這兩個字。
後來才曉得退貨的意思，惱了好些日子。
夏思安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的力道不夠，眼眶還是紅的，看起來更像是在撒嬌。
俞永瑞伸手，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把那一絲還沒幹透的濕意蹭掉了。
「寧寧不是一個人。夏至和春回跟著她，我安排了人在宮裡接應，四公主那個孩子看著也是個靠得住的。你給她那根~」
夏思安：「我要是還有別的東西可以給她就好了。」
俞永瑞沒聽懂，但他沒有問。
他已經習慣了夫人偶爾會說出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話，那種時候不需要追問，只需要聽著。
誠如每次自己外出之時，她總會叮囑自己穿上「防彈服」~
安安那個世界的東西，他很多都沒見過。
但，不影響！
「你已經給了她能給的一切。剩下的，是她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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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宮第一日，天還沒亮，俞知寧就醒了。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陌生的帳頂，陌生的被褥，連空氣里都是陌生的味道。
檀香混著老木頭的陳氣，跟國公府里母親愛用的那種清淡果香完全不同。
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卯時起床，辰時到書房，四公主的課業從辰時到午時，午膳後休息半個時辰，未時繼續，申時散學。
這是四公主昨晚讓人送來的日程表，四公主的字跟她的人一樣，不張揚，但耐看。
夏至端了水進來，春回捧著書匣跟在後面。
兩個人都是利落的性子，一個伺候洗漱，一個收拾書案，分工明確，井井有條。
俞知寧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還沒完全褪去睡意的臉，伸手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一些。
從寢宮到皇子公主們讀書的文華殿，要走兩盞茶的工夫。
穿過兩道宮巷，經過一個小花園，再繞過一座假山......
她是在經過小花園的時候看見他的。
盛照躍站在花園另一頭的廊下，穿著一件杏黃色的常服。
他看見了她。
不是那種「剛好看見」的看見，而是~他在等她。
俞知寧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她這個時辰會經過這裡的，但她看見他的那一刻，心裡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四目相對。
盛照躍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開口叫她。
只是站在那裡，嘴角洋溢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讀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俞知寧的嘴角也彎了。
沒有停步，沒有行禮，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但俞知寧的耳朵尖紅了。
盛照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宮巷的拐角處。
旁邊的太監小聲催了一句「殿下，該去書房了」，他才「嗯」了一聲，慢悠悠地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
不對。
有一個人看見了。
沈貴妃站在花園的另一頭。
她剛送完五皇子和八公主去書房，本想抄個近道回宮，沒想到撞上了這麼一出。
沈貴妃的目光從太子消失的方向移到俞知寧消失的方向，又從俞知寧的方向移回太子的方向。
「有意思。」
身後的嬤嬤一臉茫然地看著她，想問什麼，但看著沈貴妃那副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沈貴妃心情大好。
太子和俞家的女兒。
俞家的女兒才進宮第一日，太子就站在她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這不是巧合，這是刻意。
太子那個孩子，她看著長大的，看著散漫，但從不做沒用的事。
他等在那裡，就是想讓俞知寧看見他。
或者說，他想確認一件事：
她來了，她在這裡，她很好。
沈貴妃在正殿坐下，接過嬤嬤重新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原本還在為八公主沒搶到俞知寧而遺憾，現在一看，遺憾什麼？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一個太子在乎的人，如果不在自己手裡，那就是一個隨時可能炸的雷。
但如果這個雷炸的方向，她能控制呢？
沈貴妃放下茶盞，「去查查，俞知寧跟太子見過幾次面，每次見面說了什麼，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貴妃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人心裡有了在意的人，就有了軟肋。
太子有軟肋，俞知寧有軟肋，連帶著俞家也有了軟肋......
文華殿在東宮東側，面闊五間，灰瓦紅柱，看著不大，但進去之後別有洞天。
殿內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斯文在茲」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皇帝親筆所題。
匾額下面是一張黑漆長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整整齊齊。
俞知寧站在殿門口，目光掃了一圈。
殿內的桌椅不是隨便擺的，而是按照身份高低排列。
一共四列，最前排正中間的位置，正對著先生的講案，那是給皇子公主們留的。
四公主的位置在最後面，倒數第一個。
俞知寧跟著四公主走過去，在右側最後一張桌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