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殿下可沒這麼說。」五皇子又歪回椅背上,「本殿下只是覺得,嚴太師您講的這些,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三家分晉,都幾百年前的事了,本殿下又不當周天子。」
嚴太師沉默片刻,淡淡一笑,「好,五殿下既然覺得沒關係,那便不用聽了。」
他說著,目光轉向殿外:「阿則」
殿外廊下,阿則應聲而入,垂手而立。
「去找陛下,把五殿下方才的話,一字不差地稟給陛下。」
五皇子的臉色變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嘴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凝固在了臉上。
「你~」
「五殿下,老夫的課上,不帶腦子可以,但不能沒規矩。老夫方才說了,做不到『敬』字的,現在就可以出去。」
他看了一眼阿則:「還愣著做什麼?」
阿則看了五皇子一眼,轉身就走。
五皇子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把旁邊打瞌睡的九皇子嚇得一激靈。
「嚴諫!你~」
「老夫的名諱,五殿下倒是記得清楚。怎麼聖賢文章就記不住呢?」
五皇子的臉漲得通紅。
他當然知道嚴太師是什麼人。
他可以在嚴太師面前耍橫,那是因為他覺得嚴太師不敢拿他怎麼樣。
但他不能讓他父皇知道他在課堂上說了什麼。
「嚴先生。本殿下方才失言了,我......」
「出去。」嚴太師抬了抬下巴,指向殿門的方向,「五殿下既然不想聽,便去門口站著。等想聽了,再進來。」
殿內所有人都看著五皇子。
九皇子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一個圓,看看嚴太師又看看五皇子,滿臉寫著「好傢夥」。
四公主垂著眼睛,嘴角微微抿著。
三皇子翻過一頁書,依舊沒有抬頭。
五皇子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指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咬了咬牙,轉身大步走向殿門。
阿則還沒走遠,看見五皇子出來,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御書房的方向去了。
五皇子看著阿則的背影,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他忽然有點慌了。
殿內,嚴太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講課。
「方才說到三家分晉,周天子自壞禮法。諸位可知道,禮法這個東西,壞起來容易,立起來難......」
九皇子這會兒老實了,坐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嚴太師,乖得不像話。
但這種乖,維持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他的腿開始晃了。
五皇子站在門外,透過敞開的殿門看見了這一幕,嘴角抽了抽,差點沒忍住罵出來。
這死小子,在裡面抖什麼抖?
他都被趕出來了,這死小子倒好,坐得端端正正的在那抖腿?
嚴太師的聲音停了一下。
九皇子的腿也停了一下。
嚴太師繼續講。
九皇子的腿又開始了。
這回不光是抖,整個人都在椅子上扭來扭去。
周濟安坐在他旁邊,伸手按了按他的膝蓋,無聲地提醒。
九皇子老實了三秒鐘。
第四秒的時候,他開始玩自己的袖口。
嚴太師放下書,看著九皇子。
九皇子玩袖口玩得太投入,根本沒注意到那道目光。
「九殿下。」
九皇子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袖口還攥在手裡沒來得及鬆開。
「先生,我聽著呢!」他趕緊把袖口放下,坐得筆直,一臉無辜。
嚴太師看著他:「方才老夫講的,趙襄子為何取代伯魯而立?」
九皇子眨眨眼,又眨眨眼,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他剛才光顧著抖腿和玩袖口了,哪記得什麼趙襄子什麼伯魯?
九皇子的眼珠子轉了轉,「因為......因為趙襄子比較好看?」
殿內安靜了。
然後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俞知寧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迅速咬住嘴唇,把笑意憋了回去。
這九皇子,終究還是年紀太小了。
嚴太師看著九皇子,沉默了三秒鐘。
「出去。」
九皇子的表情從茫然變成委屈:「先生,我~」
「站到門口去。」嚴太師指了指殿門的方向,「什麼時候不抖了,什麼時候進來。」
九皇子癟著嘴,慢吞吞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往門口挪。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五皇子正站在廊下,雙手抱胸,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九皇子頓時覺得委屈加倍了,憑什麼啊,五哥被趕出來是因為跟先生頂嘴,我就是抖了抖腿,怎麼也要被趕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嚴太師,想說什麼,但對上那雙清亮得不像老年人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站就站吧。
九皇子磨磨蹭蹭地走出殿門,在五皇子旁邊站定。
兩個人並排站在廊下,一個陰沉著臉,一個癟著嘴,活像兩尊門神。
殿內,嚴太師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
「趙襄子之所以取代伯魯而立,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謹記其父訓誡,以寶符為鑑......」
俞知寧低下頭,繼續在書頁上做筆記,嘴角的弧度若有若無。
這堂課,比她預想的有意思多了。
太師的課講得慢。
一上午就講了《資治通鑑》里的一段:三家分晉。
他不急著講內容,先花了小半個時辰講背景:
周威烈王為什麼封三家為諸侯,三家憑什麼分晉,這一封下去,周朝的禮制崩到了什麼程度。
講得慢,但講得透,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聽完就忘不掉。
俞知寧坐在角落裡,聽得很認真。
她在毓秀書院的時候也學過這一段,但夫子講的是「是什麼」,太師講的是「為什麼」。
兩個層次,中間隔著一整片海。
沈安玖坐在前面兩排,脊背挺得筆直,筆在紙上刷刷刷地寫,寫了滿滿一頁。
俞知寧瞥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的,是沈安玖寫字的聲音太大了,像是怕別人不知道她在記筆記。
......
「今日的課就講到這裡。」
話落,殿內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因為他要提問了。
這是太師講課的習慣:
每節課結束前,必問一個問題。
答上來的,他不多夸,但會多看你一眼。
答不上來的,他也不罵,但那一眼就掠過去了,像是你這個人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