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問你們,三家分晉,禮崩樂壞。然,三家之後,又有七雄。七雄之中,最終並天下者,為何是秦?」
殿內很安靜。
太師等了幾息,沒有人回答。
「三殿下。」太師點名了,不偏不倚,從最大的開始。
三皇子站起來,「秦地處西陲,民風彪悍,士卒善戰。加之商鞅變法,富國強兵,故能並天下。」
太師看著他,沒有說對也沒有說錯,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坐下。
「五殿下。」
五皇子:「秦用客卿,不拘一格。張儀、范雎、李斯,皆是客卿,為秦出謀劃策,六國則不然。」
太師同樣點了一下頭。
「九殿下。」
九皇子站起來,撓了撓頭。
他今年才九歲,這個問題對他來說確實超綱了。
他想了一會兒,憋出一句:「秦...秦人吃苦耐勞?」
殿內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太師看了那些笑的人一眼,笑聲立刻消失了。
他沒有批評九皇子,也沒有誇獎,只是說了一句「坐下」。
三個皇子,三個答案,太師都沒有表態。
殿內的氣氛微妙地緊了起來。
因為你不確定自己到底錯沒錯,錯在哪裡,對在哪裡,完全摸不著頭腦。
太師的目光繼續在殿內掃著,從皇子們身上移到公主們身上。
七公主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八公主倒是抬著頭,但眼神是空的,一看就在神遊。
四公主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平視前方,不躲不閃,但也沒有要站起來回答的意思。
俞知寧注意到,四公主的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又劃掉了。
她沒看清是什麼,但大概能猜到。
四公主在思考,只是還沒想好要不要開口。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前面響了起來。
「先生,臣女有一言。」
沈安玖站起來了。
俞知寧的眼皮跳了一下。
「說。」太師看了她一眼。
「臣女以為,秦能並天下,不僅因其強,亦因六國之弱。六國合縱,各懷鬼胎,朝秦暮楚,終為秦所各個擊破。此消彼長,非秦之獨強,乃六國之自毀。」
她說得流利,措辭漂亮,邏輯也通順。
殿內有人微微點頭,連三皇子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沈安玖感覺到了那些目光,臉上的得意又多了幾分。
太師聽完,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跟剛才點三皇子和五皇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安玖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她以為她會得到誇獎。她沒有。
她不甘心。
沈安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俞知寧身上。
「先生,臣女聽聞國公府的大小姐俞知寧,在毓秀書院時便是出類拔萃的。先生何不問問她的見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俞知寧。
俞知寧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那麼坐著。
早知道沈安玖沒憋好屁~
沈安玖這招,說白了就是:
我答得不好,你也別想好。
我自己沒得到誇獎,我就拉你下水。
你要是答不上來,你就跟我一樣丟臉。
你要是答上來了,你得罪的是三個皇子!
三個皇子都沒答上來的問題,你答上來了,你讓皇子的臉往哪兒擱?
怎麼算,沈安玖都不虧。
俞知寧覺得這人把心眼全用在歪處了,也是本事。
太師的目光落在俞知寧身上。
「俞家的丫頭?」
俞知寧站起來,朝太師微微欠身。
「先生,臣女斗膽。」
「說。」
俞知寧:「方才幾位殿下說的,都對,但不全。」
這是在三位皇子的答案上做補充。
這個開場,把三位皇子的面子都顧全了,把台階鋪得平平整整。
「秦能並天下,不在其強,而在其變。三家分晉之後,周室衰微,天下進入一個大爭之世。各國都在變,但變法之深淺,天差地別。
魏有李悝變法,楚有吳起變法,韓有申不害,趙有武靈王胡服騎射。這些變法都讓一國強盛一時,但人亡政息,未能持久。唯秦之商鞅變法,不同。商鞅變法的根本,不在軍功爵位,不在獎勵耕織,而在——」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殿內那些正看著她的人。
「徙木立信。商鞅變法之前,秦國民不知法,官不信法。徙木立信,立的不是一個木頭,而是法的權威。從此秦人知法、信法、守法。法不阿貴,繩不撓曲。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其他五國的變法,變的是手段,是策略。秦國的變法,變的是人心,是規矩,是『國』與『民』之間的關係。六國之所以亡,不是因為秦國太強,而是因為它們自己從根子上,就沒有真正變過。」
太師看著她,看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伸手捋了捋鬍鬚。
「好一個變的是人心。三家分晉,禮崩樂壞。大爭之世,諸國皆變,而唯秦變法最徹底、最持久、最深至骨髓。俞家的丫頭,你今年多大?」
「回先生,臣女十歲。」
「十歲。十歲能讀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俞知寧微微欠身,然後坐下了。
她坐下的時候,目光終於掃過了沈安玖的方向。
沈安玖的臉色很難看。
她本想看俞知寧出醜。
結果俞知寧出了一整個殿的風頭。
太師誇她了。
沈安玖咬著嘴唇內側的肉,咬得生疼。
她不甘心,但她無話可說。
因為俞知寧的回答確實比她好,比她好太多了。
俞知寧坐下來之後,翻開面前的書,把筆拿起來,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信」和「法」。
然後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她在心裡把那道題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說錯什麼,沒有得罪誰。
太師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繼續。老夫問你們第二個問題。」
俞知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面。
......
午膳是在文華殿側廳用的。
皇子公主們各自回宮用膳太折騰,太師授課又向來不等人,於是便定了規矩:
午時在側廳統一傳膳,吃完歇半個時辰,繼續下午的課。
側廳不大,擺了幾張長案,皇子們坐一邊,公主們坐一邊,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涇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