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不罵你,比罵你更可怕。
因為不罵你,意味著他已經不屑於罵你了。
或者說,他已經把你交給了另一個人,你的父親。
五皇子是在太師又講了三段之後才醒的。
姚振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他猛地睜開眼,本能地擦了擦嘴角,然後發現自己不在寢殿,而是在課堂上。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看見太師正在講課,看見三皇子正襟危坐,看見九皇子嘴角那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五皇子皺了皺眉,看了姚振一眼。
姚振低著頭,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太師叫了你兩次,你沒醒。」
五皇子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不在意的樣子。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筆,在紙上隨便劃了兩筆,像是在記筆記,實際上什麼都沒寫。
但他不知道的是,九皇子一直在看他。
九皇子今年九歲,正是最管不住自己的年紀。
他看見五皇子睡覺、被太師點名、怎麼都叫不醒、最後還嘟囔了一句「別吵」......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越想越好笑,越想越憋不住。
他忍了半節課。
到下半節課的時候,太師轉身在黑板上寫字。
九皇子終於沒忍住,偏過頭,衝著五皇子做了一個鬼臉。
五皇子看見了。
臉色從不在意變成了陰沉,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你做什麼?」
九皇子收回了鬼臉,湊過去,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五哥,你睡覺流口水了。」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油桶。
五皇子沒有流口水。
他知道九皇子在騙他。
九皇子比五皇子小兩歲,矮半個頭,平時五皇子從來沒把這個弟弟放在眼裡。
此刻這個他看不上眼的弟弟,居然敢笑話他,還是在課堂上,還是在所有人面前。
五皇子的手比他的腦子快了一步。
他推了九皇子一把。
力道不大,但九皇子正歪著身子湊過來,重心不穩,被這一推,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胳膊肘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九皇子疼懵了一瞬,然後眼眶紅了。
接著,他撲了回去,雙手抓住五皇子的衣領,指甲嵌進領口的繡紋里,嘴裡喊著:「你推我!你憑什麼推我!」
五皇子比他高,比他壯,但被九皇子這一撲也懵了。
他本能地抓住九皇子的手腕想把他掰開,九皇子不鬆手,兩個人就這麼扭在了一起。
五皇子的椅子被撞翻了,哐當一聲巨響。
九皇子的硯台飛了出去,砸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黑糊糊的一大片。
殿內炸了鍋。
七公主尖叫了一聲。
八公主站了起來,椅子被她帶倒了,但她顧不上。
四公主伸手擋在俞知寧面前,怕她被飛濺的東西砸到。
三皇子站起來,喊了一聲「住手」,但兩個扭打在一起的人根本沒聽見。
太師站在講案後面,手裡還拿著書,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鐵青。
他沒有上去拉架,沒有喊人,就那麼站著。
最後是太監們衝進來把兩個人分開的。
五皇子的衣領被扯歪了,頭髮散了半邊,臉上有一道紅痕,不知道是被指甲劃的還是被桌角蹭的。
九皇子比他慘,嘴角破了,滲出一絲血,眼眶紅得像兔子,但嘴巴還在罵:「你等著,我告訴父皇去!」
五皇子冷笑了一聲:「去啊,你去啊。看父皇罵誰。」
九皇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他沒哭出聲,咬著嘴唇,瞪著眼睛。
太師終於開口了,「夠了。」
太師的目光從五皇子掃到九皇子,又從九皇子掃回五皇子。
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書,走出了文華殿。
殿內剩下的孩子們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八公主倒是鎮定,她已經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把被帶倒的椅子扶了起來,臉上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四公主收回了擋在俞知寧面前的手,轉頭看了她一眼。
俞知寧微微搖頭。
五皇子和九皇子打架這件事,鬧到皇帝那裡,他們這些在場的,一個都跑不掉。
所有人都會被問話,所有人都會被盤查。
俞知寧低下頭,把面前的筆墨收好,書合上,整整齊齊地放在桌角。
過了大約兩盞茶的工夫,李公公來了。
「陛下口諭,文華殿今日所有師生,即刻到御書房覲見。」
一行人走出文華殿......
顏望喬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了俞知寧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完了完了完了,今天才第一天上課,就要去見陛下。母親要是知道了,非得罵死我不可。」
俞知寧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顏望喬還在嘀咕:「我又沒打架,我就是在旁邊坐著,陛下不會罵我吧?」
「不會。陛下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問你,你就閉嘴。別多說一個字。」
顏望喬用力點了點頭,嘴巴閉得緊緊的。
宮道很長,從文華殿到乾清宮,要走一盞茶的工夫。
俞知寧走在四公主身後,目光平視前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御書房比俞知寧想像的要安靜。
她以為會看見皇帝暴跳如雷的樣子,或者至少是陰沉著臉、讓人喘不過氣的那種威壓。
但什麼都沒有。
盛錦耀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端著茶盞,姿態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五皇子和九皇子站在御案前,兩個人的衣領都已經整理過了。
但五皇子臉上那道紅痕還在,九皇子嘴唇上的破口也沒好,紅紅的,像被人掐了一下。
兩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父皇,也不敢看對方,就那麼並排站著。
太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兩個皇子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俞知寧注意到,他端茶的手微微有些抖。
一個教了幾十年書的老先生,被學生在課堂上打架氣成這樣,這口氣不是那麼容易咽下去的。
殿內兩側站著文華殿的所有人。
沒有人敢坐,連七公主都老老實實地站著,大氣不敢出。
俞知寧站在四公主身後,目光垂著,看著自己面前的地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