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錦耀喝完了一盞茶,把茶盞放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那聲響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所有人都把脊背又挺直了一分。
「打完了?」
五皇子的頭又低了一分。
九皇子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盛錦耀看著這兩個兒子,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但就是讓人心裡發毛。
「朕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也跟兄弟打過架。打完被先帝叫到御書房,罰跪了兩個時辰。跪完膝蓋腫了半個月,走路一瘸一拐的。太傅們看見了,沒人敢扶,因為先帝發了話。誰扶,一起跪。」
「所以朕不罰你們跪。跪傷了膝蓋,耽誤上課。太師年紀大了,經不起你們這麼折騰。」
太師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盛錦耀的目光從五皇子移到九皇子,又從九皇子移回五皇子。
「老五,你先說。為什麼打架?」
五皇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了父皇一眼,又低下去了。
「回父皇,兒臣在課上......睡著了。九弟笑話兒臣,兒臣推了他一把,他就撲過來了。」
倒是一句假話都沒有,但也沒有把責任往自己身上多攬一分。
盛錦耀聽完了,沒有表態,目光轉向九皇子:「老九,你說。」
九皇子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上的破口在燭光下格外顯眼。
「五哥睡覺被太師叫了兩聲都沒醒,兒臣......兒臣就是笑了一下,五哥就推兒臣。兒臣撞到桌角了,疼~」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但忍住了。
「所以你就撲上去了?」盛錦耀替他說完了。
九皇子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下來,但他飛快地用袖子擦掉了,點了點頭。
盛錦耀看著這兩個兒子,沉默了幾息。
殿內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他的判決。
「朕問你們一個問題。太師今天講的是什麼?」
五皇子和九皇子同時愣了一下。
「三家分晉。」九皇子搶先回答了,聲音還帶著點哭腔,但答案是對的。
盛錦耀點了點頭,又問:「三家分晉,禮崩樂壞。崩的是什麼?壞的是什麼?」
五皇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九皇子也張了張嘴,同樣什麼都沒說出來。
盛錦耀沒有追問,而是轉過頭,看向太師,「太師,您替朕教教他們。」
太師放下茶盞,站起來,朝盛錦耀微微欠身,然後轉向五皇子和九皇子。
「三家分晉,崩的不是周天子的權威。周天子的權威早就沒了。崩的是『禮』。什麼叫禮?君臣父子,長幼有序。臣不可以僭君,子不可以逾父。晉大夫分晉國為諸侯,是臣僭君。你們在課堂上打架,是弟犯兄。
五殿下,你是兄。兄要有兄的樣子。弟犯兄,是弟的不是。兄不能容弟,是兄的失職。九殿下,你是弟。弟要有弟的樣子。兄有過,弟可以諫,不可以笑。笑不是諫,是挑釁。挑釁兄長,引其動手,而後以受害者自居。這是小人行徑,不是皇子該做的事。」
九皇子的臉白了。
五皇子的臉也白了。
兩個人誰都沒敢吭聲。
太師說完,朝盛錦耀又欠了欠身,坐回了椅子上。
盛錦耀:「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五皇子和九皇子幾乎是同時開口。
盛錦耀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轉向太師:「太師受驚了。今日之事,是朕教子無方。」
太師站起來,搖了搖頭:「陛下言重了。臣執教數十年,課堂上的事,臣自己處置即可,不該驚動陛下。」
盛錦耀擺了擺手:「太師不必替他們遮掩。課堂上的事,太師處置;朕的兒子,朕自己處置。」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五皇子和九皇子身上。
「老五,今日回去,抄《弟子規》二十遍。十日之內交到太師手上。少一遍,加十遍。遲一日,加十遍。」
五皇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說任何話,低頭應了一聲:「是。」
「老九,你也抄。十遍。同樣的規矩。」
九皇子點了點頭,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再掉眼淚。
盛錦耀的目光從兩個兒子身上移開,掃過殿內站著的所有人。
那目光不快不慢,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了一瞬,像一把尺子,量過去,又量回來。
「今日在場的,文華殿所有人,各抄《弟子規》三遍。三日之內,交給太師。不是罰你們。是讓你們記住,課堂上出了事,沒有一個旁觀者是無辜的。你們看見了,沒有制止,沒有勸架,沒有第一時間去找人。這就是你們的錯。」
殿內沒有人敢出聲。
盛錦耀:「行了,都回去吧。太師辛苦了,早些歇息。」
殿內的人如釋重負,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一個個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魚貫而出。
俞知寧跟在四公主身後,走出御書房的大門。
天已經快黑了~
皇帝處理這件事的方式,比她預想的要輕,但比她預想的要深。
孝悌、謹信、愛眾、親仁。
五皇子和九皇子缺的就是「悌」,兄弟和睦。
讓他們抄這個,不是在罰他們寫字,是在讓他們把道理刻進腦子裡,一筆一划地刻。
至於讓所有人抄三遍,這招更狠。
旁觀者不無辜。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從今天起,你們不是一個一個單獨的皇子公主、伴讀、先生,你們是一個整體。
一個人出事,所有人都有責任。
這招叫「連坐」,用在這個地方,恰到好處。
俞知寧在心裡把皇帝的手法拆解了一遍,拆完之後只有一個念頭:這皇帝的段位高。
宮道走到一半的時候,前面的人群忽然慢了下來。
俞知寧抬起頭,看見一道身影從宮道的另一頭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手裡提著燈籠,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太子。
他的目光從前方掃過來,掠過三皇子、七公主、八公主、四公主,然後~
停了~
俞知寧的腳步沒有變,速度沒有變,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
但她的餘光里,全是他的影子。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十步,八步,五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