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照躍走到人群中間的時候,微微側了側身,目光從俞知寧臉上掠過,那一眼很快,快到旁邊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俞知寧看見了。
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俞知寧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本能地合攏,觸感是一張摺疊成很小很小的紙條,被她攥在了掌心裡。
俞知寧沒有低頭,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頻率。
她只是把那張紙條攥在手心裡,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顏望喬在她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手掌心裡那張紙條上。
俞知寧想知道他寫了什麼。
但她不能在這裡看。
宮道上到處都是人,太監剛散,文華殿的師生還沒走遠,任何一個低頭、一個停頓、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被人注意到,被人記住,被人拿去琢磨。
所以她忍住了。
俞知寧把手收進袖子裡,把那張紙條從掌心轉移到袖中的暗袋裡,跟那根電棍放在一起。
她用手指把紙條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出來,然後收回手,繼續走。
顏望喬還在說。
俞知寧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回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夏至點上了燈,春回把書匣放好,兩個人見俞知寧神色如常,便沒有多問,各自退了下去。
俞知寧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本書,書頁翻到某一頁,但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從袖中暗袋裡摸出那張紙條。
紙很小,折得很整齊,邊角壓得平平的,一看就是用心折過的。
她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打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今夜亥正,悠然宮假山後。等你。」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但那筆跡她認得~太子哥哥的。
俞知寧的心跳忽然就快了,手指微微發抖
她把紙條放在桌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亥正。悠然宮外假山後。等你。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不能去。
夜裡亥正,宮規森嚴,被人發現怎麼辦?
你是四公主的伴讀,進宮第一日,夜會太子,這是什麼罪名?
你自己擔得起,國公府擔得起嗎?
另一個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它一直在說:他想見你。
他冒險傳紙條給你,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見你。
你去不去?
俞知寧把紙條折起來,放回袖中暗袋裡,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她拿起書,翻了兩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放下書,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涼絲絲的,但她的臉是燙的。
戌時三刻。離亥正還有大半個時辰。
俞知寧坐下來,鋪開紙,開始抄《弟子規》。
夜眠遲。
她放下筆,看了一眼刻漏。
亥時一刻。
她把筆洗了,把紙收了,把書合上。
俞知寧深吸一口氣,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黑暗。
然後她站起來,輕輕地、無聲地推開房門。
夏至和春回住在隔壁,廊下沒有值夜的丫鬟。
這是四公主的安排,說第一夜怕知寧不習慣,讓丫鬟們都退遠些,給她留些空間。
俞知寧不知道這是四公主的有意還是無意,但她此刻只能感謝這份周到。
宮門沒有鎖。
她輕輕地拉開門,閃身出去,又把門掩上。
夜風迎面撲來,月亮只有一半,掛在東邊的天上,光不夠亮,但足夠讓她看清腳下的路。
她沿著宮牆根走,步子很輕,輕到像踩在棉花上。
白天走過的路,在夜裡變得陌生。
俞知寧的心跳很快。
悠然宮的假山在後花園的東北角,白天不顯眼,夜裡更不起眼。
俞知寧繞過一叢竹子,穿過一個月亮門,遠遠地看見了那座假山的輪廓,黑乎乎的。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影,從假山後面走出來。
月光很淡,但她看得清他的輪廓:高高的,瘦瘦的,肩膀比上次見她又寬了一些。
盛照躍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就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先邁出這一步。
俞知寧的手攥了攥袖口,又鬆開。
她邁步走了過去。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
「你來了。」
俞知寧微微頷首,「你膽子真大。」
盛照躍「我膽子一向大。你不知道嗎?」
俞知寧沒有接話。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盛照躍撩起衣擺坐了上去,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抬頭看著俞知寧。
俞知寧猶豫了一瞬,還是坐下了。
青石被夜風吹得有些涼,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
她跟盛照躍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你今天被太師點名了。」
俞知寧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靈通。」
「文華殿的事,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傳到東宮。」盛照躍靠在假山上,雙手枕在腦後,「太師回東宮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我還以為是你們誰氣著他了。後來才知道是老五和老九打起來了。」
沉默了片刻。
「太師是個什麼樣的人?」俞知寧問。
她是真的想知道。
今天在課堂上,太師給她的印象是嚴厲、淵博、不怒自威,但那只是一個學生眼中的先生。
她想聽太子哥哥說,他跟了太師這麼多年,他眼中的太師,一定跟她看到的不一樣。
盛照躍想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地上撿起一片落葉,在指間轉了轉,「他是個怪人。」
俞知寧挑了挑眉。
「真的,你別看他今天在課堂上那副樣子。正襟危坐,一板一眼。那是他裝出來的。真正的太師,是個會在下雨天脫了鞋踩水坑的人。」
俞知寧怔了一下,沒忍住,彎了嘴角。
「你不信?」盛照躍坐直了身子,「我十歲那年,夏天,下了很大的雨。東宮院子裡積了水,我沒見過那麼大的雨,就站在廊下看。太師來了,看見我站在那兒,沒罵我,也沒讓我回屋。他走到院子裡,把鞋脫了,襪子脫了,褲腿卷到膝蓋,踩進了水坑裡。」
俞知寧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白髮蒼蒼的太師,光著腳站在雨水裡,褲腿卷得高低不齊,叫一個十歲的孩子下來踩水坑。
確實挺有趣的!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就下去了。我跟他兩個人在雨里踩了半個時辰的水,把東宮院子裡所有的水坑都踩了一遍。後來我被母后罵了,說我不像個太子的樣子。太師知道了,第二天進宮,跟母妃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連水坑都不敢踩的人,將來怎麼敢踩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