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不知道該怎麼跟父親解釋。
郡主不是那種可以任人擺布的人。
她客氣,溫和,不擺架子,但那種客氣本身就是一堵牆,不高不厚,但你知道那堵牆在那裡,你翻不過去。
王德茂轉向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老伴兒,「你也說兩句。這事兒不光是為了啟歲,也是為了王家。啟歲要是能在浮陽地面上站穩腳跟,王家就算立住了。你想想,一個當縣令的兒子......」
王氏小聲糾正,「爹,弟弟當不了縣令吧~」
王德茂怒瞪她一眼,「有什麼當不了的。你回去之後,找機會跟郡主提一提。不用直接說給我弟弟安排個差事,就說我弟弟在家閒著,讀書讀了幾年也沒個結果,大姐見多識廣,能不能給指條路。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要是願意幫,自然會接話。她要是不願意......那也沒什麼損失。」
王氏坐在那裡,手指在袖子裡絞著帕子,絞得帕子都皺了。
她知道父親說的有道理,但不是真的什麼損失都沒有。
那個「什麼」,是她好不容易在夏家維持住的、不冷不熱但至少體面的位置。
她怕自己一開口,那個位置就沒了。
但她不敢說。
在王家,王德茂的話就是聖旨。
她說「不」,就是忤逆。
她忤逆不起。
「我試試。」王氏最終說了這三個字。
王德茂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了句「中午在家吃飯」,就背著手出去了。
留下王氏一個人坐在正廳里發呆。
......
快到中午的時候,李月梅讓人來叫夏思安吃飯。
夏思安剛從含華房裡出來,看了侄女的嫁衣,又聽侄女說了半天的悄悄話,臉上還掛著沒散盡的笑意。
她跟著丫鬟往後院走,路過前院的時候,遠遠地看見王氏從門口進來,低著頭,步子很快。
夏思安看了她一眼,沒有多想,轉身進了後院。
娘已經坐在桌邊了,大嫂在旁邊布菜。
二哥和二嫂還沒來,夏承忠和夏承志大概在坊里,中午不回來。
夏思安在娘身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拿起筷子。
「娘,承忠媳婦兒今天回娘家了?」她隨口問了一句。
李月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回了。一大早就回的,連孩子都沒帶。」
夏思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看了娘一眼。
李月梅沒有看她,正在用筷子挑魚刺,挑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挑。
「王家那邊,大概是在打什麼算盤。」
夏思安低頭看著碗裡的魚肉,抿嘴一笑。
娘還是這樣,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破,但該提醒的時候一定會提醒。
「我知道。」夏思安說,把魚肉吃了。
李月梅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吃飯。
從寺廟回來,夏思安扶著李月梅剛進後院,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王氏就來了。
她站在門口,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發白,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看夏思安,一會兒看地面,一會兒看門外,就是不敢看李月梅。
夏思安看了她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昨晚娘說王家在打什麼算盤,今天這算盤就打上門來了。
王氏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走進來。
李月梅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不存在這個人。
但夏思安知道,娘在聽。
娘的耳朵比誰都尖,心比誰都明。
王氏:「姑姑,我......我有個事,想跟您說說。」
夏思安放下茶盞,「說吧。」
王氏又絞了絞帕子,聲音還是抖的,「我弟弟......王啟歲,在家閒著好幾年了。讀了書,考過兩次,都沒中。我爹說,我爹說,姑姑見多識廣,能不能給指條路?」
話說完,她的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蝦,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夏思安無奈的笑了。
沒想到現在的人如此天真。
浮陽這麼大,隨便安排個縣令噹噹?
說得輕巧。
一個縣令是朝廷命官,不是她夏思安家的奴才,不是她一句話就能塞進去的。
就算她能,她憑什麼?
憑王氏是她侄媳婦?
憑王啟歲是她侄媳婦兒的舅子?
這關係繞了七八個彎,連遠親都算不上,就敢來開這個口。
「啪。」
夏思安回過頭,看見娘放下了茶盞。
但王氏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猛地抖了一抖,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你爹讓你來的?」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否認,但在李月梅的目光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點了點頭。
「你爹讓你來跟你大姐要官?讓你跟你姑姑說,浮陽這麼大,隨便安排個縣令噹噹?」
王氏的臉徹底白了,腿在發抖,但她不敢倒,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夏思安看著娘,又看了看王氏,沒有說話。
娘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她的道理有一條底線:
誰都不能打她女兒的主意。
不是不能打自個兒的主意,是不能打「郡主」這個身份的主意。
這個身份是夏家的保護傘,是夏家的靠山,是夏家在浮陽沒人敢欺負的根本原因。
誰要是想利用這個身份為自己謀私利,那就是在拆夏家的台,就是在斷夏家的後路。
「你回去告訴你爹,浮陽的縣令,是朝廷的縣令,不是夏家的縣令。誰想當,找朝廷去,找吏部去,別來找我女兒。我女兒回來是給侄女添妝的,不是來給你們王家安排差事的。」
王氏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
李月梅:「你是夏家的媳婦兒,是承忠的媳婦兒,是孩子們的母親。你的心應該在夏家,在你男人身上,在你孩子身上,不應該在你爹的算盤上。回去好好想想。」
王氏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住了門框,穩住,然後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影壁後面。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娘,您這脾氣,比我小時候還大。」
李月梅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我脾氣大?我脾氣大是為了誰?你不在浮陽不知道,這些人,你給他們一分顏色,他們就敢開染坊。你今天鬆了口,明天王家就能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塞過來,後天李家張家趙家全來了,你應付得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