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安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娘說得對。
這個口子不能開,開了就堵不住。
晚飯的時候,夏承忠被李月梅叫到了正廳。
他進門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臉上還掛著笑,跟夏思安打了個招呼,坐下,端起碗準備吃飯。
然後他看見奶奶的臉色,筷子頓了一下,笑容也頓了一下,慢慢地收了回去。
「奶奶,怎麼了?」他問。
李月梅沒有拐彎抹角,把王氏今天來找夏思安的事說了一遍。
夏承忠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臊的。
夏承志,「大哥,這事兒你知道嗎?」
夏承忠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不知道。她沒跟我說。大姑姑,對不起。我不知道她......」
夏思安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跟你沒關係。是她娘家那邊的主意,她就是夾在中間,不好做人。別上火了,吃飯。」
她這幾個侄子,心思還是很不錯的。
這件事情,自個兒還真沒放在心上。
夏承忠吃完飯,放下碗,站起來,朝夏思安和李月梅各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王氏正坐在床邊,眼睛紅腫著,顯然已經哭過了。
兩個孩子被丫鬟帶出去玩了,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夏承忠站在門口,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王氏抬起頭,看見他的臉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敢開口。
夏承忠走進來,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那杯茶早就涼了,一口都沒喝過。
「以後,不許再去找姑姑說這種話。」
王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夏承忠沒有看她,繼續說:「姑姑回來是給含華添妝的,不是來給我們開路的。王家的事,王家自己解決,別扯上大姐。大姐幫夏家,是情分;不幫王家,是本分。你爹打什麼算盤我不管,但你是我媳婦兒,你得知道,誰才是你的家人。」
王氏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夏承忠看著她,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夾在中間不好做人,一邊是娘家,一邊是夫家,兩頭都得罪不起。
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不說清楚,今天是一個縣令,明天就是一個知州,後天就是整個浮陽都裝不下王家的胃口。
「行了,別哭了。我不是罵你,我是跟你說清楚。你爹那邊,下次他再讓你去找姑姑,你就說你不敢,說我不同意,說夏家不讓。把責任推給我,我不怕得罪人。」
王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對不起。」
夏承忠搖了搖頭,伸手擦了她臉上的眼淚,動作不太熟練,擦得她臉都紅了。
「睡吧,明天還要帶孩子。」
霜至是在婚禮前一天把查到的消息遞上來的。
夏思安正在院子裡陪李月梅曬太陽。
霜至走到她身後,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查清楚了?」夏思安。
「查清楚了。屬下派人去了汝陽縣,住了三天,走訪了當地的百姓、商戶、衙役,還暗中觀察了周縣令一日。此人言行一致,表里如一。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夏思安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蓮子放進碟子裡,又拿起一顆,繼續剝。
婚禮辦得很熱鬧。
夏含華穿著大紅的嫁衣,頭上戴著夏思安送的那套赤金鑲紅寶的鳳釵,整個人像一朵盛開的牡丹,明艷得讓人挪不開眼。
夏思安站在人群里,看著含華被喜娘扶上花轎,看著花轎在熱鬧中漸漸遠去。
那個小丫頭,今天嫁人了。
婚禮第二天,夏思安就開始收拾行裝了。
李月梅坐在她床邊,看著她忙忙碌碌地疊衣服、打包袱,沒有說話。
夏思安知道娘捨不得她,但她不能不走。
京城那邊,三個孩子等著她,俞永瑞等著她,寧寧在宮裡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她出來快半個月了,是該回去了。
......
俞知寧在宮裡待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發生的事情不少,但她都應付過來了。
八公主找過她三次茬,每次都被她不咸不淡地擋了回去。
沈安玖在課堂上被太師點了兩次名,兩次都沒答上來,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五皇子被罰抄的《弟子規》遲交了三天,太師沒收,讓他重新抄,一份變兩份,兩份變四份,如今據說已經累積到了六十四份,他這輩子大概都還不完了。
九皇子倒是老實了不少,至少課堂上不再做鬼臉了。
七公主有一次忘了帶書,是顏望喬偷偷把自己的書推過去救的場,從此七公主對顏望喬的態度好了許多,偶爾還會在課後拉著她說話。
四公主對自己一如既往地好,不是那種刻意的好,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
但彼此之間還是存在客氣的界限,有些事,不需要說破。
她明白為何。
這都是國公府給她加冕的榮譽。
他們敬畏的是國公府,而不是她俞知寧本身。
明日是休沐日。
這是俞知寧進宮以來第一次出宮。
按照規矩,伴讀每月可以出宮一次,節假日也可以出宮。
最後一堂課是琴課。
教琴的是樂局的掌事姑姑,姓蘇,四十多歲,面容清瘦,手指修長,據說年輕時是宮裡最好的琴師,後來年紀大了,不再登台,專職教皇子公主們彈琴。
她教琴有個規矩:不許急,不許躁。
她說琴是養心的,心不定,彈出來的聲音就是散的。
俞知寧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架仲尼式的古琴,琴身漆光烏亮,琴弦泛著淡淡的銀白色。
她的手指搭在弦上,但沒有撥動,目光落在琴面上,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的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
母親會不會來接她?
知宴的功夫練得怎麼樣了?
知宴有沒有欺負舒舒?
舒舒有沒有欺負知宴?
顏望喬坐在她旁邊,整個人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我要出去」三個字。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胡亂撥了兩下,發出一串刺耳的雜音,被蘇姑姑看了一眼,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殿內的氣氛跟平時不一樣。
所有人的身體都在琴室里,但靈魂已經飛出去了。
飛出宮牆,飛過大街小巷,飛回各自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