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姑姑坐在上首，目光從每個學生身上掃過。
她教了這麼多年琴，什麼學生沒見過？
此刻這些孩子的心思在哪兒，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但她沒有說破，只是安靜地坐著，等。
三皇子是唯一一個在認真練琴的。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遊走，彈的是一曲《高山》，指法沉穩，節奏準確，雖然情感還差了些火候，但技術上已經挑不出什麼毛病。
五皇子坐在三皇子旁邊，面前也擺著琴，但他的手指根本沒碰弦。
他在抄《弟子規》。
蘇姑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她不管這個，她的任務是教琴，不是管紀律。
蘇姑姑：「明日休沐，諸位的心思，本宮理解。家在咫尺，親人等候，歸心似箭，人之常情。」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
「但本宮要提醒諸位一件事，這裡是琴室。你們的家在宮外，但你們的心，應該在琴上。心不在焉，彈出來的聲音就是散的，是空的，是沒有靈魂的。你們可以騙自己，但騙不了琴。」
蘇姑姑站起來，走到俞知寧面前，低頭看著她的琴。
俞知寧的手指還搭在弦上，一個音都沒彈。
蘇姑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說很平靜。
但俞知寧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彈一曲。」蘇姑姑說。
俞知寧手指落在弦上。
她彈的是《歸去來辭》，這首曲子她練了很久，指法已經爛熟於心，但此刻彈出來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味道不對。
蘇姑姑聽完，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走回了上首。
俞知寧知道自己沒彈好，但她不懊惱。
今天這個狀態，就算再彈十遍，也彈不好。
顏望喬被點名的時候，手指在琴弦上胡亂抓了一把，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噪聲。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不敢看蘇姑姑。
蘇姑姑沒有罵她，只是說了一句「回去多練」。
......
馬車剛進京城城門，夏思安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喊聲。
「母親~」
俞知舒的聲音。
她還沒來得及掀車簾，馬車就停了。
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俞永瑞站在車下，懷裡抱著俞知舒，旁邊站著俞知宴，一家三口齊刷刷地堵在城門口。
夏思安莞爾一笑，「你們怎麼來了？」
說著，彎腰把俞知舒從俞永瑞懷裡接過來。
小糰子沉了不少，抱在懷裡像抱了一袋沉甸甸的麵粉，兩條小短腿夾著她的腰，兩隻手摟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想母親了。」
夏思安的心軟成了一攤水。
她拍了拍俞知舒的背，又伸手摸了摸俞知宴的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知宴長高了不少~
俞永瑞站在旁邊，沒有擠上來。
夏思安看了他一眼，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比半個月前更分明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沒怎麼睡好。
她的心軟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走吧，回家。」夏思安抱著俞知舒上了馬車，俞知宴跟在後面，俞永瑞最後。
車簾放下，馬車重新動了起來，沿著京城的主街往國公府的方向走。
馬車穿過鬧市的時候，夏思安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鋪子跟半個月前差不多，賣布的、賣藥的、賣茶的、賣點心的，鱗次櫛比，旗幡招展。
她的目光從那些鋪子上掃過去，正要放下車簾，忽然頓住了。
街角有一家鋪子在裝修。
門面不大，但位置很好，在兩條街的交匯處，人來人往，是個做生意的黃金地段。
幾個工匠站在腳手架上，正在往門楣上掛匾額，匾額用紅布蒙著，看不清上面的字，但紅布下面露出兩個字：「冰室」。
夏思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冰室。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冰在這個世界是稀缺資源，只有皇室和極少數權貴才能在夏天用上冰，那還是冬天從河裡采了存進冰窖里的，存一冬天，用一夏天，損耗極大，成本極高。
開冰室賣冰？
這個想法不是沒有人想過，但問題是冰從哪裡來？
冬天采冰存著賣，只能賣一季，剩下的時間怎麼辦？
除非，有人能製冰。
夏思安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製冰這件事，她不是沒想過。
用硝石製冰，她知道方法。
硝石溶於水會大量吸熱，能把水凍成冰。
這個方法簡單、有效、成本低，但她一直沒有碰。
不是因為不想賺錢，是因為硝石是藥材，也是火藥的原料，朝廷對硝石的管控雖然不算嚴，但一旦有人大量收購硝石，必然會引起官府的注意。
她不想惹這個麻煩，所以一直沒有動這個念頭。
但現在，有人在她前面動了。
夏思安的目光落在那塊匾額上，紅布遮住了前面的字，只露出後面的「冰室」兩個字。
前面的兩個字是什麼？
她盯著那塊匾額，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開這家冰室的人，會不會跟她一樣？
不一定是穿書的，也許是重生的，也許是系統綁定的，也許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
夏思安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腦子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俞知舒坐在她腿上，仰著臉看著她，「娘親，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看到一家新開的鋪子，覺得有意思。」
俞知舒歪著頭想了想，又問：「什麼鋪子？」
「賣冰的。」
「冰？」俞知舒的眼睛亮了一下，「夏天的那種冰？」
「對。」
「夏天也有冰？」俞知舒的嘴巴張成了O型。
夏思安笑了笑，沒有解釋。
她記住了那個位置。
城東，柳巷口，兩條街的交匯處。
她會讓霜至去查的。
不是現在，不急。
等鋪子開張了，看看是誰在經營，賣的是什麼冰，價格如何，客源如何。
這些信息都不難查，重點要關注的是誰出的錢，誰的主意，誰在操盤。
這個人，值得她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