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宮女,可能救你於水火之中。你對她好一分,她可能還你十分。你看宮裡那些活得久的人,不是最聰明的,不是最能幹的,而是最會用人的。會用人的意思,不是利用人,是知道誰值得用、怎麼用、用在什麼地方。把人用到極致,是一種本事。」
俞知寧看著母親,認真地聽著,微微頷首。
夏思安看著女兒那雙安靜的、沉穩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不需要她教太多。
她已經會了。
她已經在做了。
她只是需要一個確認。
確認自己走的路是對的,確認自己用的方法沒有錯。
「母親,我不會小看任何人的。」
夏思安嫣然一笑,「我知道。」
俞知寧靠在母親肩上,閉上眼睛。
其實,在宮裡,有一件事她沒有學會,也不想學會,那就是不想家。
她很想家。
想母親,想父親,想知宴,想舒舒。
俞知寧把這些想念壓在心裡,壓得很深,深到平時根本感覺不到。
但此刻,靠在母親肩上,那些想念全都涌了上來,像潮水一樣,把她整個人淹沒了。
「母親~」她叫了一聲。
夏思安的手指在她頭髮上輕輕梳了一下,「嗯。」
「我想吃千層糕。」
夏思安:「府里給你備著了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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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知寧「五斤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留著明天吃。」
俞知寧沒有再說話。
回家真好。
這四個字太輕了,裝不下她心裡的東西。
但她說不出更重的話,因為她怕說出來了,眼淚就會跟著掉下來。
她不想在母親面前哭。
不是怕丟人,是怕母親心疼。
馬車在國公府門口停下。
俞知寧還沒下車,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喊聲:「姐姐~」
俞知寧掀開車簾,看見弟弟妹妹站在府門口。
她跳下馬車,一手牽一個,往府里走。
......
端午節這一日,天還沒亮透,國公府就熱鬧起來了。
俞知舒是第一個醒的。
她光著腳從床上跳下來,砰砰砰地敲門,嘴裡喊著「母親母親母親」,一聲比一聲急。
夏思安被她吵醒的時候,俞永瑞已經穿好衣裳了。
他打開門,彎腰把俞知舒抱起來,小糰子趴在他肩上,還在喊「母親」。
「你母親還在梳洗。」俞永瑞說。
「那我去找姐姐。」俞知舒從他身上滑下來,光著腳咚咚咚地跑了。
俞知寧已經在院子裡了。
她正蹲在花圃邊上看舒舒養的那兩隻兔子,兔子被她餵得圓滾滾的,此刻正埋頭啃著新鮮的草。
「姐姐姐姐姐姐~」俞知舒跑過來,一頭撞進俞知寧懷裡,把她撞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俞知寧沒有生氣。
她坐在地上,低頭看著妹妹那張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小臉,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鞋子呢?」
「忘了。」
「去穿。」
俞知舒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腳丫子,十個腳趾頭動了動,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在不在。
然後她抬起頭,沖姐姐咧嘴一笑,轉身又跑了。
俞知宴是最後一個到的。
吃完早飯,一家人出了門。
京城端午這一日,熱鬧得不像話。
大街小巷掛滿了菖蒲和艾草,家家戶戶門口都貼著紅色的符紙,空氣里瀰漫著粽葉的清香和雄黃酒的味道。
孩子們頭上戴著彩色的符袋,脖子上掛著香囊,在大人的腿縫裡鑽來鑽去。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粽子的、賣菖蒲的、賣五彩絲的、賣泥人的、賣糖葫蘆的、賣面具的,一家挨著一家,擠得滿滿當當。
俞知舒左手被夏思安牽著,右手被俞永瑞牽著,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但還是跟不上父母的步伐。
她索性不走了,把腳一縮,整個人吊在父母手上。
俞永瑞索性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俞知宴早就跑到了前面。
他在一個賣面具的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個青面獠牙的鬼臉面具扣在臉上,轉過身朝俞知寧撲過來。
俞知寧站在那裡,看著他戴著鬼臉面具朝她跑過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俞知宴跑到她面前,張牙舞爪地吼了一聲,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角歪了。」
俞知宴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頂的角,果然歪了。
他把面具摘下來,重新戴好,又吼了一聲。
俞知寧抿嘴輕笑。
夏思安站在不遠處,看著三個孩子,忽然想起去年的端午節。
一年過去了,孩子們都長大了。
寧寧學會了彈琴,知宴學會了扎馬步,舒舒也開始學武了。
時間過得太快,快到她想抓都抓不住。
俞永瑞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
「想什麼呢?」
「沒什麼。」夏思安說。
「走吧,舒舒說要吃糖人。」
一家人穿過人群,找到那個賣糖人的攤位。
老爺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口小鍋,鍋里熬著金黃色的糖稀。
他用一把小勺舀起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畫著,手腕翻轉,糖稀像一條金色的絲線,在石板上勾勒出各種形狀—:花、鳥、魚、蟲,栩栩如生。
俞知舒趴在攤子前面,嘴巴張著,口水差點流出來。
她指著一個糖畫的小兔子,奶聲奶氣地說:「我要這個。」
老爺爺笑了,把那根小兔子遞給她。
俞知舒接過來,沒有吃,舉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在研究這隻兔子是怎麼從一鍋糖稀變成一隻兔子的。
俞知宴要了一隻老虎。
俞知寧要了一枝梅花。
俞永瑞在夏思安身後,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遞到她嘴邊。
夏思安低頭咬了一顆,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裡化開,酸酸甜甜的。
「好吃嗎?」俞永瑞問。
「還行。」夏思安說,嘴角沾了一點糖漬,她自己不知道。
當街這樣,還是讓人怪不習慣的。
夏思安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壓下去了。
她轉過身,走到孩子們中間,拉著俞知舒的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俞永瑞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跟了上去。
午時,一家人找了一家臨河的酒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運河,河面上正在賽龍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