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條龍舟並排停在河面上,船頭扎著紅色的綢帶,船尾豎著彩旗,船上的漢子們光著膀子。
一聲鑼響,龍舟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船槳入水,激起白色的浪花,船頭的鼓手敲著鼓,「咚、咚、咚」,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船上的漢子們跟著鼓點喊著號子。
俞知舒站在凳子上,趴在窗台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俞知宴站在她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夏思安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雄黃酒,慢慢地喝著。
酒有點辣,入口的時候像一條火線從喉嚨滑下去,但回味是甜的。
她看著窗外的龍舟,看著河面上飛揚的水花,看著岸邊歡呼的人群,忽然覺得,這就是日子。
吵吵鬧鬧的,熱熱鬧鬧的,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頓飯,喝杯酒,看看熱鬧。
俞永瑞坐在她對面,手裡也端著一杯雄黃酒。
他的目光不在河面上,在她身上。
夏思安偏過頭看著他,四目相對。
吃完飯,一家人下了樓,沿著河邊散步。
陽光很好,風很輕,河面上飄著幾片龍舟賽後留下的彩帶,紅的、黃的、藍的,像一朵朵開在水面上的花。
俞知舒走著走著就困了,趴在俞永瑞肩上,眼睛半睜半閉的。
俞知宴還在前面跑,永夜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俞知寧走在母親身邊,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開心嗎?」夏思安問。
俞知寧:「開心。」
夏思安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她伸出手,握住了女兒的手。
俞知寧的手指微微收緊,回握住母親的手。
兩個人就這麼牽著手,走在河邊,走在陽光里。
夕陽西下的時候,一家人回到了國公府。
俞知舒已經睡著了,趴在俞永瑞肩上,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俞知宴也累了,靠在門框上,眼睛半睜半閉的,但嘴裡還在念叨「明天還過節嗎」。
......
晚膳時分,國公府的門檻差點被人踏破。
先是侯府的人。
侯府的管家姓周,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走路帶風。
他帶著兩個小廝,抬著兩個食盒,從側門進來,一路小跑到正廳,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朝俞永瑞行了個禮,氣喘吁吁地說:「國公爺,我們侯爺說了,今年的粽子是夫人親自盯著包的,糯米泡了一夜,棗泥是自己熬的,粽葉是今年新采的,您一定要嘗嘗。」
俞永瑞點了點頭,讓管家收了。
周管家剛走,關府的人就到了。
關府的管家姓劉,他把提籃遞給俞府的管家,笑眯眯地說:「我們老夫人說了,今年的粽子包的是鹹蛋黃和五花肉,五花肉是今早殺的豬,肥瘦相間,入口即化。夫人說,國公夫人愛吃咸口的,特意多包了幾個。」
夏思安在屋裡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
小姨每年端午都惦記著她愛吃咸粽這件事,一年不落。
關府的人剛走,孟府的人又到了。
接下來是趙府、李府、張府......一家接一家,管家的隊伍在國公府門口排成了一條長龍。
有的人放下食盒就走了,有的人還要寒暄幾句,有的人非要親眼看著粽子被收進廚房才肯離開。
國公府也準備了粽子,回贈給各家的管家帶回去。
這是多年的習慣了,端午送粽,中秋送餅,過年送糕,禮尚往來,年年如此,誰也不落下。
廚房裡,粽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夏思安打開關府的提籃,鹹蛋黃的咸香撲鼻而來,混著五花肉的油脂香和糯米的清甜。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中午吃得很飽,但聞到這個味道,又餓了。
「母親~」俞知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夏思安轉過頭,看見小糰子站在廚房門口,眼睛盯著滿桌的粽子,嘴巴張著,口水差點流出來。
「想吃哪個?」夏思安問。
俞知舒用手指了指侯府的食盒,「那個,豆沙的。」
夏思安笑了,從食盒裡拿出一個豆沙粽,剝了粽葉,放在小碟子裡,遞給俞知舒。
俞知舒接過碟子,吃得滿臉都是豆沙,像只小花貓。
俞知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溜了進來,他不用母親動手,自己從侯府的食盒裡拿了一個棗泥粽,剝了粽葉,三兩口就吃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二個。
夏思安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粽子不能吃太多,不然胃疼。」
俞知宴縮回手,揉著手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眼睛還盯著那個粽子,依依不捨的。
過完節沒幾天,俞知寧又要進宮了。
這一次,夏思安沒有像上次那樣站在門口送很久。
俞永瑞也進宮了。
孩子們各歸各位,該練功的練功。
「霜至。」
「在。」
「冰室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霜至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夏思安接過來,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馮清珞。
這間鋪子的東家,是馮清珞。
房契上是她的名字,經營許可上是她的名字,連裝修的工錢都是她的人結的。
夏思安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馮清珞。
她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念了三遍。
這個人,什麼時候開始做生意了?
沈家不允許吧。
而且開的是冰室。
不是布莊,不是糧鋪,不是當鋪,不是任何這個時代的人會想到的生意,而是冰室。
一個在夏天賣冰的鋪子。
=馮清珞這個人,她認識很多年了。
在沈安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在馮清珞還沒有嫁進沈家的時候,在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那時候的馮清珞,是藏得很深的人!
夏思安想了想,似乎就從幾個月前開始,馮清珞變了。
說話的方式變了,看人的眼神變了,做事的手段變了。
這種變化不是慢慢發生的,而是一夜之間,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夏思安一直以為那是馮清珞終於想通了、開竅了、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但現在,結合這間冰室,她有了另一個猜測。
難道她被穿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夏思安自己都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