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射課設在宮城西側的演武場，場地開闊，黃土夯得結實。
遠處立著幾個草靶，靶心塗了紅漆。
俞知寧換了一身窄袖騎裝，月白色的，袖口收得緊緊的，頭髮束成單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
她站在場邊，手裡牽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馬不高，性子溫順，是四公主特意給她挑的。
四公主站在她旁邊，穿著淡青色的騎裝，牽著一匹白馬。
顏望喬站在俞知寧身後，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裡念叨著：「我不想騎馬我不想騎馬~知寧，你等下別騎太快，我追不上。」
俞知寧看了她一眼：「我沒打算騎快。」
其實，她騎馬的技術一般。
顏望喬鬆了一口氣，但手沒鬆開。
沈安玖從場地的另一邊走過來，牽著馬，跟著八公主。
八公主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騎裝，領口繡著金線，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皮帶，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火，走到哪裡都是目光的焦點。
沈安玖走到俞知寧面前，停下。
俞知寧沒有後退，也沒有皺眉，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俞知寧，你騎術怎麼樣？」
「一般。」俞知寧說。
「一般？你在毓秀書院的時候，不是什麼都拔尖嗎？怎麼到了宮裡，就一般了？是咱們宮裡的騎射課入不了你的眼，還是你怕了？」沈安玖在等她反駁。
俞知寧微微挑眉，沒搭理她。
她選擇不接招。
沈安玖的拳頭打在一團棉花上，力氣使出去了，反彈回來的全是自己的。
但她不打算沒有放棄，看向站在不遠處的七公主。
七公主今年也是十歲，她的騎術在公主里是最好的，膽子也大，上馬不需要人扶，韁繩一拽就走。
沈安玖提高了音量，「七公主，俞知寧說她的騎術一般，您信嗎？人家在書院的時候可是樣樣第一呢。怕是看不上咱們宮裡的騎射課，不想跟您比吧。」
七公主轉過頭，看著俞知寧。
她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被挑動之後的本能反應，不服氣。
七公主從馬背上跳下來，走到俞知寧面前，仰著臉，「你要不要跟我比一比？」
俞知寧眉頭微擰。
七公主不是壞人，她只是太容易被挑動了。
自己都不知道，她正在被人當刀使。
俞知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怎麼接。
不比？
沈安玖會說她看不起七公主。
比？贏了，得罪七公主；輸了，丟四公主的臉。
這是一個沒有贏家的局。
但「沒有贏家」和「沒有輸家」之間，還有一條路，把球踢回去。
「七公主，臣女不是不想跟您比，是不敢。臣女的騎術真的拿不出手，跟您比，那是自不量力。您要是想找人比，不如找八公主？她的騎術比臣女好太多了。」
七公主和八公主之間本來就存在一種微妙的競爭關係，誰也不服誰。
更重要的是，她也沒撒謊。
八公主雖然年紀小，但是聽聞最喜騎馬，五六歲就在馬背上玩了，騎術自然是不錯的。
七公主果然轉過頭，看了八公主一眼。
八公主正靠在馬背上，手裡轉著馬鞭，嘴角掛著看熱鬧的笑。
她聽見俞知寧的話，挑了挑眉。
七公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俞知寧，嘴巴抿了抿。
她沒有被完全轉移注意力，但那股衝勁已經泄了一半。
沈安玖看在眼裡，急了。
她不能讓俞知寧就這麼滑過去，她好不容易把七公主的情緒挑起來，不能就這麼滅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俞知寧，你這推來推去的，不就是不想比嗎？七公主都開口了，你不比，是不是看不起七公主？」
俞知寧看了沈安玖一眼。
沒有接她的話，而是重新看向七公主，「七公主，您想跟臣女比，臣女不敢不從。但臣女想問您一句，您是真的想跟臣女比，還是有人想讓您跟臣女比？」
七公主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沒想過。
沈安玖剛才說了什麼，她沒仔細聽，就是聽見「看不起」三個字的時候，腦子一熱就過來了。
現在俞知寧這麼一問，她忽然覺得不對勁。
她看了看俞知寧，又看了看沈安玖，目光在兩個之間來回了一次。
沈安玖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七公主沒有回答俞知寧的問題。
她走回了自己的馬旁邊，翻身上馬。
七公主沒有再看沈安玖，也沒有再看俞知寧，一夾馬腹，沖了出去。
她是年紀小，但不是笨。
母妃讓她不要得罪五皇子和八公主，但讓她更加不要得罪俞知寧。
俞知寧雖然明面上位份比他們低，但，得罪國公府的下場，沒幾個是好的。
沈安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那個笑容已經空了。
賤人！又讓她躲過去了！
四公主走到俞知寧身邊，站定，看著沈安玖。
她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淡淡的，不冷不熱。
沈安玖退了一步，轉過身，走了。
她精心設計的局，被俞知寧輕飄飄幾句話就拆了。
七公主走了，八公主沒摻和，四公主護著，她一個人站在場邊，像一個唱完了戲卻沒有觀眾喝彩的戲子，尷尬得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
俞知寧沒有看她的背影。
她低下頭，整理了一下馬鞍，檢查了一下肚帶，確認沒有問題，然後翻身上馬，動作不快不慢，穩穩噹噹的。
四公主騎在俞知寧旁邊，聲音很低：「你剛才那話，說得太險了。」
俞知寧知道她指的是哪句。
這句話在七公主聽來，是在提醒她被利用了。
俞知寧不是隨口說的，她是故意的。
「我知道。」
四公主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
她拽了拽韁繩，馬小跑起來，離開了俞知寧身邊。
俞知寧一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在場邊。
母親還說過一句話，遇到事情不要害怕，你在宮裡的地位，不比那些公主差。
你背後有母親有父親，有國公府，還有整個俞家家族！
顏望喬騎著她的小矮馬，從後面追上來，緊張得渾身僵硬，但嘴巴沒停：「知寧你剛才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要跟七公主比了。你要是比了，贏了輸了都不好辦。」
俞知寧沒有回答。
演武場上，騎射課還在繼續。
七公主跑了幾圈，氣消了，速度慢下來，開始在場上慢悠悠地遛馬。
八公主追上了她，兩個人並排騎著，不知道在說什麼，七公主忽然笑了，笑聲脆脆的，飄過來。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很微妙。
俞知寧覺得，她不是小孩子了。
從進宮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