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射課的師傅姓韓,是禁軍里退下來的老兵,被派到宮裡教皇子公主們騎射。
他不愛說話,說話也只是一兩個字的往外蹦,但往場邊一站,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之氣,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有用。
韓師傅教了十年的騎射課。
今天他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今日練騎射。兩人一組,射草靶。三發,中靶多者勝。」
沒有廢話,沒有開場白,沒有「大家注意安全」。
這就是韓師傅的風格,把規矩定好,然後自己看著辦。
分組是抽籤的。
太監端著簽筒走過來,每個人抽一支竹籤,簽上刻著數字,數字相同的人為一組。
俞知寧抽到的是「叄」,她看了一眼場內的其他人,尋找另一個「叄」。
顏望喬抽到了「伍」。
沈安玖抽到了「壹」,她舉著簽,目光在場內掃了一圈,在找另一個「壹」。
八公主抽到了「貳」,已經跟自己的伴讀湊到了一起。
七公主抽到了「伍」,跟她一組的是顏望喬,兩個人正在商量誰先射。
四公主抽到了「陸」,她看了一眼俞知寧,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簽,有些失望,她沒有跟俞知寧分到一組。
俞知寧正要去找另一個「叄」,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捏著一支竹籤,簽上刻著「叄」字。
她轉過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不是完全陌生,她見過這個人。
九皇子的伴讀,姚振。
鎮北將軍姚崇安的孫子,今年十歲,和自個兒是一樣的。
「你是我這組的。」姚振說。
俞知寧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
姚振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他撓了撓後腦勺,最後只蹦出一句:「你騎馬,我射箭,行不?」
俞知寧愣了一下。
按照規則,每組兩個人,一個人騎馬,一個人射箭,輪流來。
但姚振的意思是,他包攬射箭的部分,她只需要騎馬。
這不合規矩,但姚振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是看不起她,是想照顧她。
俞知寧搖了搖頭:「輪流來。你先,我後。」
姚振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點了點頭:「行。」
韓師傅吹了一聲哨子,聲音尖銳刺耳,劃破了演武場上空。
第一組上場的是五皇子。
五皇子騎的是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馬蹄刨著地面,打著響鼻,顯得很不耐煩。
五皇子拽著韁繩,用力夾了一下馬腹,馬沖了出去,速度很快,但路線不直,歪歪扭扭地沖向草靶。
他鬆開韁繩,雙手搭弓,箭搭在弦上,拉滿,鬆手:箭飛出去了,但偏得離譜,連草靶的邊都沒碰到,扎進了遠處的土牆裡,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場邊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五皇子的臉色沉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調轉馬頭,回到起點。
第二發,比第一發好了一些,箭擦著草靶的邊緣飛過去,把靶邊的草繩削斷了一根,但還是沒中。
第三發,他穩住了一些,箭終於扎進了草靶,但離靶心還有兩拳的距離。
三發,中一。
五皇子下馬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接下來幾組皇子公主們的比試,有輸有贏,有人高興有人失落。
七公主騎射都很好,三發全中,其中一發正中靶心,場邊響起一陣掌聲,她坐在馬背上,下巴微微抬著。
八公主也不差,三發中了兩次,但她的馬跑得太快,有一箭偏了,氣得她在馬背上跺了一下腳,差點從上面摔下來,被旁邊的太監扶住了。
三皇子是第五組上場的。
他的騎射在所有皇子中是最好的,這不是秘密。
他騎馬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騎」在馬背上,他是「長」在馬背上,人和馬像是一個整體,分不開。
他拉弓的姿勢很標準,肩膀打開,腰背挺直,箭搭在弦上,拉滿,瞄準,鬆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箭飛出去,正中靶心,箭杆沒入靶子一半,尾部還在顫。
場邊安靜了一秒,然後是掌聲。
三皇子沒有笑,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沉穩,調轉馬頭,回到起點。
第二發,又是靶心。
第三發,還是靶心。三發全中,全是靶心。
姚振站在俞知寧旁邊,看著三皇子的成績,嘴角彎了一下。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轉了轉手腕。
俞知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韓師傅的哨聲又響了。
姚振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像一頭獵豹。
他坐在馬背上,不像三皇子那樣沉穩,而是一種更野的、更張揚的、像是隨時都要衝出去的感覺。
他夾了一下馬腹,馬沖了出去。
直接站起,鬆開韁繩,雙手搭弓,箭搭在弦上,拉滿,鬆手......箭飛出去,扎進靶心,力道比三皇子的還大,靶子被震得晃了一下。
場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姚振沒有停,馬還在跑,他已經搭上了第二支箭,拉滿,鬆手......又是靶心。
第三支箭,他換了一個姿勢,身體側傾,幾乎是貼著馬脖子射出去的,箭擦著靶心的邊緣扎進去,離正中心只差一指的距離。
三發,三中,兩發靶心。
姚振勒住馬,馬前蹄揚起,在空中踢了兩下,落在地上,打了個響鼻。
他翻身下馬,把弓遞給俞知寧,咧嘴笑了一下。
俞知寧接過弓。
弓比她平時練的重了一些,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試了一下拉弓的力度,比預想的要重,但還在她的承受範圍內。
她翻身上馬,那匹棗紅色的小馬在她身下穩得像一塊石頭。
俞知寧拽了拽韁繩,馬小跑起來,不快不慢,穩穩噹噹的。
她沒有像五皇子那樣沖,也沒有像三皇子那樣穩,更沒有像姚振那樣張揚。
她就是按照自己平時的節奏,馬跑到合適的位置,鬆開韁繩,搭弓,拉滿,瞄準,鬆手。
箭飛出去,扎進了草靶,離靶心有一拳的距離。
第二發,她調整了一下角度,箭飛出去,扎進了靶心邊緣。
第三發,她閉了一下眼睛,睜開,鬆手......箭扎進了靶心。
三發,三中,一發靶心。
場邊安靜了一瞬。
然後顏望喬鼓起了掌,掌聲很響,但只有她一個人在拍,顯得有點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