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振站在場邊,看著俞知寧的成績,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著她把弓遞給韓師傅,表情平靜,不驕不躁。
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子,跟他見過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樣。
她不怕他,不躲他,不刻意討好他,也不故意疏遠他。
姚振喜歡這種眼神。
在他身邊,所有人都對他客客氣氣,因為他是姚家的孫子,是九皇子的伴讀,是將門之後。
但俞知寧不跟他客氣。
姚振撓了撓後腦勺,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憋出一句:「你射得不錯。」
俞知寧:「你也是。」
三個字。
姚振覺得這兩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讓他高興。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傻子,但他不在乎。
場上的比試還在繼續,但俞知寧的心思已經不在那上面了。
她的視線穿過演武場,落在東邊的樹下。
太子哥哥坐在那裡,姿態懶散,手裡什麼都沒拿,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對。
俞知寧的眉眼不自覺地舒展開了。
他一直都在看她。
盛照躍沒有走過來,就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俞知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演武場。
表情恢復了那副淡淡的樣子,但耳朵尖紅了。
姚振在旁邊說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不需要看他,就知道他還在那裡。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踏實。
過了一會兒,俞知寧再次看向東邊。
槐樹下只剩一把空椅子,他已經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著她的時候走的。
......
韓師傅的哨聲響了最後一遍,示意所有人集合。
他站在場中央,手裡拿著記錄成績的冊子,翻了幾頁,合上,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掃過。
「今日最佳,三殿下。三發三中,三發靶心。」
場邊響起掌聲。
三皇子微微頷首,表情依然沉穩,看不出喜怒。
「次佳,姚振。三發三中,兩發靶心。」韓師傅繼續說。
......
「再次,俞知寧、沈安玖,並列。三發三中,一發靶心。」
俞知寧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沈安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俞知寧看見了。
韓師傅合上冊子,語氣忽然沉了一度:「但老夫要提醒諸位一件事。騎射不是比誰中靶多。騎射,是戰場上殺敵的本事。靶子不會動,敵人會動。靶子不會還手,敵人會還手。你們在這裡射中了靶心,不代表上了戰場能活下來。」
場邊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連八公主都不吭聲了。
韓師傅的目光落在五皇子身上,沒有說什麼,移開了。
但那一瞬里裝的東西,比任何批評都重。
五皇子的臉白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知道韓師傅在說他。
三發中一,是所有皇子中最差的。
他不是騎術不好,不是射術不好,是心態不好。
他太想贏了,太想在所有人面前證明自己不比三皇子差,結果越急越亂,越亂越錯。
三皇子沒有看他。
姚振也沒有看五皇子,在看俞知寧。
他覺得,俞知寧就是那個值得當對手的人。
也值得當朋友。
姚振覺得騎馬射箭這件事,忽然變得有意思了。
這三個字,在他的字典里,是很高的評價。
俞知寧走在回宮的路上,四公主在她左邊,顏望喬在她右邊。
顏望喬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的比試。
「你剛才射中靶心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沒中呢。結果一看,中了。你怎麼不高興啊?」
俞知寧想了想,說了一句:「高興的。只是沒表現出來。」
顏望喬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你這個人真沒意思」,但嘴角是彎著的。
四公主走在俞知寧左邊,一直沒有說話。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俞知寧。
「姚振看你的眼神不對。」她說。
俞知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著四公主,四公主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一個在問,一個在答。
「他看誰都那樣。」俞知寧說。
四公主看了她兩秒,「也許吧。」
......
御書房。
盛錦耀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硃筆,看了一眼窗外。
「太子今日在做什麼?」
李公公躬著身子,「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去演武場看了騎射課。坐了一下午,剛回東宮。」
盛錦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叫他來,陪朕用晚膳。」
李公公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盛照躍來得很快。
他進門的時候,晚膳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沒有山珍海味,就是家常菜。
盛錦耀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碗湯,正慢慢地喝著。
他抬頭看了兒子一眼,下巴抬了抬,示意他坐下。
「坐。陪朕吃頓飯。」
盛照躍行了個禮,在對面坐下,端起碗,安安靜靜地吃。
父子倆誰都沒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
這頓飯吃了大約兩刻鐘。
盛照躍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在父皇面前,他從來不敢吃快。
盛錦耀倒是不拘束,該吃吃,該喝喝。
撤了膳,茶端上來。
盛錦耀端著茶盞,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今日去演武場了?」
盛照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是。」
「看了什麼?」
「騎射課。」
「誰的騎射課?」
盛照躍沉默了一息,「皇子公主們的。」
盛錦耀點了點頭,「朕聽說,你看了一下午。」
盛照躍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了一下午,父皇知道。
他以為自己選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在那裡。
但他忘了,在宮裡,沒有什麼是父皇不知道的。
「是。」他說,沒有解釋,沒有辯解。
盛錦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悠然宮假山後......文華殿後廊......」
盛照躍的臉白了,後背貼著一層薄薄的冷汗,中衣黏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每一次見面,他都精心挑選時間和地點。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原來,從第一次開始,父皇就知道了。
每一次,每一個時間,每一個地點,每一句話,都在父皇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