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錦耀看著他，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說很平靜。
但那種平靜，比暴怒更讓人害怕。
「盛照躍。」
盛照躍站起來，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是太子。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在看著。你以為你藏得很好，那是因為朕讓人把你的痕跡抹掉了。不然，你以為沈貴妃會不知道？你以為淑妃會不知道？你以為那些等著你犯錯的人，會放過這個機會？」
盛照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從來沒想過這些。
只知道想見她，想看她好不好，想確認她在宮裡沒有被欺負。
他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腳步、每一次張望、每一次不經意的停留，都被記錄在案，都被呈到了父皇的案頭。
盛錦耀：「朕不跟你繞彎子。你告訴朕，你做的這些，是直奔國公府，還是直奔俞知寧那個丫頭？」
直白。直接。
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鋪墊，就是一刀劈下來。
盛照躍跪在那裡，低著頭，沒有發出聲音。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
每次的答案都一樣，但他從來不敢承認。
因為一旦承認了，就意味著他把自己的軟肋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父皇面前，沈貴妃面前，淑妃面前，每一個想要扳倒他的人面前。
「說話。」
盛照躍抬起頭，看著父皇。
「俞知寧。兒臣去演武場，是為了看她。」
他，其實並沒有那麼想要做太子。
只是，生來坐在這個位置上罷了！
盛錦耀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
「她才十歲。」
盛照躍的臉紅了。
不是那種害羞的紅，而是一種被戳穿了之後、無地自容的紅。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她才十歲，還是一個孩子，什麼都不懂。
盛錦耀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你讓朕很難辦。你是太子，你的婚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的皇后，將來要母儀天下，要能鎮得住後宮，要能幫你穩住朝堂。俞知寧今年才十歲，等她長大，還要好幾年。這幾年裡，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朕不是反對你。朕是在提醒你。你現在還沒有能力保護她。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你的每一個弱點都會被人利用。你今天承認了你看她，明天對手就會知道，後天她就會想辦法利用這件事。你怎麼應對？」
盛照躍跪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攥著膝上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
他知道父皇說的是對的。
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護不住，連見她一面都要偷偷摸摸，連看她一眼都要躲在角落裡。
「朕這一生，做過很多錯事。最大的錯，是把你養得太好了。好到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惡，好到以為所有人都跟你們一樣單純。」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盞，沒有喝，握在手心裡，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
「朕做的很多事，你不理解。你以為朕是在打壓你，是在為難你。朕告訴你，你是太子，將來這個江山是你的。你不夠強，坐不穩這把椅子。
朕打壓你，是為了讓你知道什麼叫壓力。朕為難你，是為了讓你知道什麼叫困境。朕跟她們玩平衡，是為了讓你知道什麼叫制衡。」
盛照躍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他咬著嘴唇內側的肉，咬得生疼。
「朕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太子。朕需要一個能扛得住事的皇帝。你現在扛不住，朕幫你扛。但朕不能幫你扛一輩子。你自己要學會扛。」
他屬意的太子，從來都是盛照躍。
扳倒趙家，那是無奈之舉。
他們的野心太大了，沒法留。
但是，這個太子是陪著他從王爺打拼下這個江山的，不能換。
盛錦耀：「你最近去冷宮，去得很勤。」
盛照躍的手指蜷了一下。
冷宮。
他母后的居所。
他每個月去一次，還有母后的生辰，他自己的生辰，除夕。
這是規矩，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
但最近，他去得確實多了。
不是因為規矩，是因為他有時候會覺得喘不過氣，太子的身份壓得他喘不過氣，父皇的期望壓得他喘不過氣，那些盯著他的眼睛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無處可去，就去冷宮。
那裡沒有人盯著他，沒有人跟他說話，只有母后坐在窗前，目光空洞地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枯樹。
他不需要跟她說什麼，她也不需要跟他說什麼。
他就是在那裡坐一會兒，坐完就走，心裡會好受一些。
「兒臣~」盛照躍想解釋，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盛錦耀沒有讓他解釋，「朕問你一個問題。將來你接了位，你打算怎麼待你母后？」
盛照躍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母后在冷宮待了十年，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那個位置，習慣了那個狀態，習慣了每年去看她三次、每次坐半個時辰、然後離開。
「兒臣......兒臣沒有想過。」
盛錦耀：「你沒有想過。你是太子，將來要繼承大統的人。你的母后在冷宮裡，你的生母在冷宮裡。這件事，你不去想，誰替你想？」
盛照躍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地磚。
盛錦耀的聲音繼續從頭頂傳下來，「朕告訴你，你母后雖然被打入冷宮，但她這輩子最恨的人，不是你，不是朕，是俞家。當年趙家倒台，是俞國公親手辦的。你母后是趙家的女兒，她的父親、兄長、族人，全死在俞永瑞手裡。這些年她在冷宮裡，你以為她在想什麼？在想你？在想朕？不是。她在想怎麼報仇。她沒有一天不想。」
盛照躍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那年他才八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母后不見了，換了一個母妃來照顧他。
後來長大了，他才慢慢知道那些事。
「你母后不會放過俞家。不管你將來怎麼待她，不管你把她放出來還是關在冷宮裡，不管你給她什麼名分，她都不會放過俞家。因為趙家一百多條人命，在她心裡，是俞永瑞欠的。這筆帳，她記了十幾年，還要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