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照躍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想起俞知寧的臉。
想起她坐在假山後面,低著頭,耳朵尖泛紅的樣子......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誠如父皇所言,如果他將來真的接了位,真的把母后從冷宮裡放出來。
母后的第一個目標,就是俞家。
而俞知寧,是俞家的女兒。
「你現在還覺得,你看她一眼,是小事嗎?
盛照躍跪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中衣黏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父皇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他屬意的太子妃一直都是俞知寧~
他以為只要自己藏得好,只要不被人發現,只要等到她長大,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盛照躍沒有想過,在他和她之間,隔著趙家一百多條人命。
隔著母后的恨。
隔著一道他可能永遠跨不過去的深淵。
盛錦耀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朕不是要你放棄。朕是要你想清楚。你喜歡一個人,不光是喜歡她這個人,還要喜歡她身後的那個家族,喜歡她身上背負的那些恩怨,喜歡她可能給你帶來的所有麻煩。你想不清楚這些,你就沒有資格說喜歡。」
俞永瑞是他用得最好的刀,俞家的女兒做皇后這件事情,他沒意見。
但,太子扛不起這些事。
盛照躍抬起頭,看著父皇。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父皇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沒有想過,如果他將來接了位,他該怎麼面對母后,該怎麼面對她,該怎麼在兩個人之間找到一個平衡。
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這樣一個平衡存在。
盛錦耀揮了揮手。
「回去想。想清楚了,再來跟朕說話。」
盛照躍磕了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
他走出御書房,站在廊下,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遠處東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一片忙碌。
忽然覺得,那個地方,不是他的家。
他盛照躍的家在冷宮。
在一個他不敢去、不想去、但割捨不掉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久到李公公從御書房出來,走到他身邊,小聲說了一句:「殿下,夜深了,該回去了。」
盛照躍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夜色里。
父皇在等他長大,等他想清楚,等他變得足夠強,強到能扛住那些他今天還扛不住的東西。
......
休沐日。
俞知寧收拾好東西,春回拎著包袱,夏至捧著書匣,三個人走出宮。
晨光剛好,照在宮道上,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白。
走過宮巷拐角的時候,看見了盛照躍。
他站在長廊下,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裡沒拿東西,身邊沒跟太監,就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移栽到宮裡但活得不太好的樹,葉子還在,但蔫了。
俞知寧的腳步慢了一下。
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有見到他了。
上次騎射課之後,他就像消失了一樣。
演武場邊沒有他的影子,悠然宮附近的巷子裡沒有他徘徊的身影,連文華殿課後她故意繞遠路走的那條宮道上,也見不到他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在忙什麼,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躲著她。
她沒有問任何人,因為她不能問。
她是四公主的伴讀,他是太子,她沒有任何理由打聽他的行蹤。
但現在他就在這裡,站在她必經的路上,站在晨光里。
俞知寧加快了步子,想走過去跟他說句話,哪怕只是一句「太子殿下安好」。
她走了三步。
盛照躍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長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了宮牆後面。
俞知寧站在原地,微笑僵了。
手從半空中放下來,剛才她正準備抬手行禮,現在不需要了。
春回跟在她身後,小聲叫了一句:「小姐?」
俞知寧沒有應。
她看著盛照躍消失的方向,腦子裡把那一眼翻來覆去地過了三遍。
不是看錯了,不是角度問題,不是晨光太刺眼他沒看見。
他看見她了。他就是不想理她。
故意的。她確信。
俞知寧垂下眼,把那口氣存在肺里,然後吐出來,邁步繼續往前走。
春回和夏至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敢說話。
三個人走出宮門,馬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夏思安掀開車簾,沖她笑了一下。
俞知寧上了車,靠在母親肩上,閉上了眼睛。
夏思安低頭看了她一眼,察覺到女兒心情低迷,沒有問什麼。
俞知寧靠在母親肩上,心裡那塊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通了。
她沒有跟母親說剛才的事。
不知道怎麼說。
說「太子哥哥不理我了」?
母親會怎麼想?
母親會不會覺得她不該跟太子走得太近?
母親會不會擔心?
母親會不會......她不知道。
所以她沒說。
俞知寧把那句話咽了下去,咽進肚子裡。
......
與此同時,宮牆的另一邊。
盛照躍拐過彎,確定身後沒有人了,才停下腳步。
他的手撐在牆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全是汗,腦子裡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他剛才看見她了。
寧寧看見他很高興,他知道。
自己假裝沒看見她~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的那一刻,盛照躍覺得自己的心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很緊,緊到他喘不過氣。
但他不能停下來。
不能跟她說話。
不能看她。
盛照躍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刺眼,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他需要用這種疼來讓自己清醒,來提醒自己:
不能心軟,不能回頭,不能讓她看出來。
......
車簾時不時被風掀起一角,透進來外面嘈雜的叫賣聲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俞知舒最愛吃這個,往常這時候俞知寧總會探頭出去看一眼,盤算著給妹妹帶多少。
今天她沒動。
夏思安靠在車壁上,餘光一直掛在女兒身上。
從上車到現在,俞知寧就靠在她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夏思安知道她沒睡。
睡著的人呼吸不是這個節奏,太平了,太穩了,像是被人刻意控制過的。
這孩子從小心思重,高興不高興都藏在心裡,臉上永遠是一副淡淡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