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
俞知寧睜開眼,看著母親。
「宮裡這個月,有什麼事嗎?」
「沒有。」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不管問什麼,都先用這個頂著。
夏思安沒有追問,換了個方向:「四公主待你好嗎?」
「好。」
「功課跟得上嗎?」
「跟得上。」
「太師有沒有再點你名?」
「點過一次。答上來了。」
每一個問題都有答案,每一個答案都挑不出毛病。
夏思安看著女兒那張平靜的臉,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生氣,不是擔心,是無力感。
她的女兒在宮裡待了幾個月,學會了怎麼回答問題。
每個字都是真的,但組合在一起,什麼都問不出來。
馬車繼續往前走。
俞知寧重新閉上眼睛,靠在母親肩上。
夏思安的手指在她頭髮上慢慢梳著,一下,兩下,三下。
她在想。
這個月宮裡發生了什麼大事?沒有。
至少沒有明面上的欺負。
那她為什麼不高興?
夏思安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來,只是換了一種問法:「在宮裡,有沒有見過什麼人?」
俞知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見過。陛下、沈貴妃......」她開始報名字,一個一個地報,像在念一份花名冊。
「寧寧。」夏思安打斷了她。
俞知寧閉上了嘴。
馬車裡安靜了下來。
夏思安知道答案了。
不是猜到的,是從女兒那根繞圈的拇指里讀出來的。
但她不能說出來,因為現在不是時候。
寧寧還沒有準備好,不是不想說,大概是不知道怎麼說吧!
夏思安沒有再問,沒有再說話。
馬車在國公府門口停下。
俞知舒的聲音從府門裡傳出來,「姐姐~姐姐~姐」
俞知寧下了車,彎腰把妹妹抱起來,臉埋在妹妹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
俞知舒摟著她的脖子,咯咯地笑,兩條小短腿在她腰側晃來晃去。
夏思安站在門口,眼眶有點發酸。
她的心裡壓著一塊石頭,不重,但膈應。
但她是國公府的女兒,是從小就被教導「喜怒不形於色」的孩子。
她有心事,但她不會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
因為沒有人教過她怎麼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出來。
她只學過怎麼把它們藏起來。
夏思安走進府門,穿過影壁,穿過前院,穿過長廊。
霜至跟在她身後,無聲無息的,像一道影子。
「霜至。」她叫了一聲。
「在。」
「讓永白去查一下太子近況。」她頓了一下,「別驚動人。」
霜至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夏思安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宮裡的事情,只有俞永瑞的人能查到真實情況。
後來,俞知寧還是帶著舒舒出去街上買了栗子回來吃,
夏思安在俞知寧旁邊坐下,把掰好的栗子,放在俞知寧手心裡。
俞知寧低頭看著那顆栗子,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母親。
夏思安沒有看她,已經在剝第二顆了......
俞知寧把那顆栗子塞進嘴裡,嚼著,甜的。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有紅。
耳邊是俞知舒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是俞知宴跑來跑去的腳步聲,是母親剝栗子時殼裂開的脆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吵吵鬧鬧的,但她覺得安心。
俞知寧不知道該怎麼跟母親說。
但她知道,母親已經看出來了。
母親什麼都沒問,不是沒發現,是在等。
等她準備好了再說。
俞知寧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母親,栗子好吃。」
夏思安:「好吃就多吃點。」
......
隔了一日,夏思安在後花園找到了俞知寧。
她坐在那棵槐樹下面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翻。
書頁停在某一頁,被風吹了一下,又翻過去一頁,她沒有察覺。
夏思安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叫她,也沒有問她。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寧寧。」
俞知寧轉過頭看著她。
「母親想跟你聊聊以後的事。」
俞知寧把書合上,放在膝上,雙手壓著。
坐得很端正,像在課堂上等著先生提問。
「你以後想做什麼樣的人?」
俞知寧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母親會問這個。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還太小,不該想。
「沒想過。」她說。
夏思安點了點頭,沒有失望。
「那現在想。不著急。」
俞知寧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的書。
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想做一個有用的人。」
夏思安沒有追問。
有用。
這個詞太寬了,但她懂女兒的意思。
不是對別人有用,是對自己有用。
不依附任何人,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路。
這孩子從小就清醒,清醒得讓人心疼。
「那你想嫁什麼樣的人?」
俞知寧的手指攥緊了書頁,半晌才答:「沒想過。」
「現在想。」
俞知寧低下頭,又抬起頭,又低下頭。
她想了很久。
夏思安沒有催她。
「想嫁一個能讓自己開心的人。家裡清靜,人清靜。不用應付很多人,不用做很多不想做的事。」
夏思安莞爾一笑。
這孩子才十歲,已經知道「清靜」這兩個字有多重了。
在宮裡待了一個多月,見了太多人,聽了太多話,看了太多笑臉背後的刀。
「一般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你嫁過去,是做正妻,是做主母。上面有公婆,下面有妾室通房,中間有丈夫。你要管一大家子的人,要應付一大家子的事。你能做,但你未必想做。」
俞知寧的手指在書頁上劃了一下,沒有接話。
「但你可以不做。你也可以像母親一樣。」
俞知寧心頭一跳,看著母親。
「你父親沒有妾室。不是沒有機會,不是沒有壓力。他不要。因為他說過,這個家,有母親就夠了。你要找的,就是這種人。不是嘴上說『我只愛你一個』,是行動上做得到。不是因為他不能,是因為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