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寧垂下眼,陷入深思。
夏思安看著她,心裡明白。
女兒心裡已經有人了。
不是大人那種喜歡,是孩子那種純粹的、乾淨的,還不懂什麼叫「喜歡」的喜歡。
她今天不是來拆穿女兒的,是來給女兒鋪路的。
「還有一種。你嫁的不是一般人。」
俞知寧手指顫了顫,她知曉母親準備說什麼。
「宮裡,不是清靜的地方。你進去了,就不是一個人了。你的身後是國公府,是俞家,是你父親,是母親。你的一言一行,都會被放大,被解讀,被利用。你嫁的人,也不是一個人了。他是皇子,是太子,是將來的皇帝。他的身邊不會只有你一個人。三宮六院,嬪妃成群。這是規矩,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
俞知寧呼吸急促起來。
她努力克制了,還是沒忍住心潮激動。
夏思安沉吟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把事情講透了:「你可能會想,母親,你能不能像你一樣,讓那個人不要納妾?母親告訴你,不能。因為那個人不是你父親,你父親是一個臣子,他可以對母親說『我不要』。但那個人如果是皇帝,他沒有資格說不要。他的婚姻是朝堂的平衡,他的後宮是政治的棋盤。他納誰不納誰,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俞知寧的手指攥著書頁,攥得指節泛白。
夏思安看著她,心疼了。
她才十歲,不該聽這些話。
但她必須聽。
因為她是國公府的女兒,是一個可能已經被太子看上了的女孩子。
她如果不聽,將來有一天,她會像今天一樣,被人把現實掰開了揉碎了塞進嘴裡,咽不下去也得咽。
「母親不是要你放棄什麼。母親是要你想清楚。你喜歡一個人,不光要喜歡他這個人,還要喜歡他身後的一切。他的家族,他的身份,他的責任,他可能帶給你的所有麻煩。你想不清楚這些,你就沒有資格說喜歡。」
俞知寧低著頭,沒有說話。
夏思安蹲下,伸手把女兒的手從書頁上拿開。
書頁上有一個被指甲掐出來的印子,小小的,月牙形的。
夏思安握著女兒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著。
「你還小,不著急。這些話,你記在心裡就行。等你長大了,等你真的遇到了那個人,你再拿出來想。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俞知寧抬起頭,看著母親。
她的眼眶紅了,伸出手,摟住了母親的脖子,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
夏思安抱著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時候那樣。
「母親,如果我以後不想嫁人呢?」
夏思安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拍。
「那就不嫁。國公府養得起你一輩子。」
俞知寧沒有說話,但她摟著母親脖子的手收緊了一些。
俞知舒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站在旁邊看著姐姐和母親抱在一起,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也撲了上來,兩隻小短手環住兩個人的腰,臉貼在姐姐的腿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也要抱。」
夏思安笑了。
俞知寧也笑了。
兩個人同時伸出手,把那個小糰子裹進懷裡。
三個人抱在一起~
俞知舒在中間被擠得咯咯笑,嘴裡喊著「喘不過氣了喘不過氣了」,但手一點都沒鬆開。
「走吧,該用晚膳了。」
俞知舒立刻從地上彈起來,蹦蹦跳跳地往前院跑。
俞知寧站起來,拿起石桌上的書,跟在後面。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母親。
「母親。」
「嗯。」
「謝謝您。」
夏思安微微一笑。
俞知寧轉過身,追上了妹妹。
夏思安她伸手接住一片正在落的槐葉,把它放在石桌上,轉身走了。
當了母親,才能理解當初娘的種種......
她今天跟寧寧說的那些話,不知道她能記住多少,不知道她能理解多少,不知道她將來用不用得上。
但至少,她把種子埋下去了。
什麼時候發芽,長成什麼樣子,那是寧寧自己的事。
她能做的,就是埋種子,澆水,施肥,然後站在旁邊看著,等。
這就是當娘的。
不是替孩子走路,是替孩子把路上的坑填一填。
填不平的,就指著坑告訴她,這裡有個坑,你小心點。
至於她走不走那條路,那是她的事。
六月一。
清爽一夏冰室開張了。
天還沒亮,城東柳巷口就排起了長隊。
丫鬟、小廝、管事,各家的下人扛著食盒、提著木桶、趕著馬車,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寅時就來了,搬了小板凳坐在門口,嗑著瓜子等開門。
路過的行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湊過來問,聽說賣冰的,眼睛瞪得比銅錢還大~冰?
夏天的冰?
不是冬天存的那種化了一半水、帶著土腥味的冰?
是新制的,乾淨的,透亮得像水晶一樣的冰?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內傳遍了半個京城。
卯時正,鞭炮響了。
噼里啪啦的,震得街對面的瓦片都在顫。
馮清珞站在二樓的窗口,看著趨之若鶩的人流,得意得不行。
心裡算著今天的進帳......
她笑了。
笑得很大方,很張揚,不怕人看見。
因為在她看來,這不是張揚,這是實力。
她馮清珞有這個實力,憑什麼要藏著掖著?
店裡的生意火爆得不像話。
夥計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褐,帽子上的「冰」字在陽光下亮閃閃的,手腳麻利地切冰、打包、收錢。
後院製冰的硝石堆了半間屋子,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
馮清珞從藥鋪大批量進貨的時候,掌柜的多問了一句「夫人買這麼多硝石做什麼」,她笑著說「配藥」,掌柜的沒敢再問。
第一天,五百塊冰,午時就賣光了。
第二天,八百塊冰,未時就賣光了。
第三天,一千塊冰,申時之前也賣光了。
消息傳到了宮裡,連貴妃們都聽說了。
沈貴妃差人出來買了兩塊,嘗了嘗,說了一句「確實不錯」。
馮清珞覺得自己站起來了。
不是沈硯修的夫人,不是沈家的媳婦,是馮清珞!
京城最大冰室的老闆。
她甚至開始盤算第二家店開在哪裡,要不要做外送,要不要推出會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