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修站著,沒有說話。
「你知道為父為什麼叫你來?」
「兒子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為為父是怪你夫人開冰室?不是。為父是怪你管不好自己的夫人。」
沈硯修的手指攥緊了。
「沈家從不做高調之事。你太爺爺在的時候,沈家是中等門戶。你爺爺在的時候,沈家是上等門戶。為父在朝中二十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把沈家推到今天這個位置。你知道為父靠的是什麼?」
沈硯修沒有回答。
「靠的是低調。不惹眼,不出頭,不讓人抓到把柄。朝堂上,沒有人不恨沈家,但他們抓不到沈家的錯處。因為沒有錯處。你夫人開冰室,可以。賺點銀子,貼補家用,為父不反對。但她搞得滿城風雨,全京城都知道清爽一夏是沈家的產業。你知道這是什麼?這是把沈家的臉面放在大街上讓人踩。」
沈硯修頭愈發低了下去。
「今日有人找茬,是衝著冰室去的,也是衝著沈家去的。你以為他不知道冰室是沈家的?他知道。他就是知道才去的。他要的不是賠錢,不是鬧事,是要看看沈家會怎麼反應。」
沈硯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夫人會被人欺負,店會被砸光,沈家的臉面會丟盡。你去了,把事平了,但沈家的臉面已經丟了。」
沈丞相放下佛珠,「管好你夫人。沈家不要她賺銀子,沈家要的是平安。她如果再搞出什麼事來,為父不介意替她關了這個冰室。」
沈硯修低著頭,站了很久。
然後他行了個禮,退出了書房。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說父親讓你低調?她會罵他。
說父親要關了冰室?她會鬧。
說什麼都不對,做什麼都不對。
沈硯修站了很久,久到燈籠里的蠟燭燒完了,滅了,他才邁步往回走。
馮清珞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帳本,算盤擱在旁邊,沒有打。
她看著帳本上那些被水漬浸糊了的字跡,發呆。
沈硯修在她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看誰。
過了很久,馮清珞開口:「我是不是做錯了?」
沈硯修偏過頭看著她。
「睡吧。」他說,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面朝里,閉上了眼睛。
......
霜至站在夏思安身後,「清爽一夏冰室,生意火爆。今日有人砸場子,領頭的是城西的一個潑皮,姓趙,外號趙大嘴。背後有人指使,但還沒查出來是誰。沈硯修帶衙役解的圍,人押走了。冰室歇業半日,下午又重新開了。」
夏思安唇角一彎,砸場子,解圍,重新開張。
馮清珞這冰室開得轟轟烈烈,麻煩也來得轟轟烈烈。
她不怕馮清珞高調,怕的是高調之後引來的那些眼睛。
宮裡宮外,朝堂市井,有的是人盯著沈家。
沈家一動,滿朝皆知。
馮清珞以為自己只是在做生意,但她不知道,她的生意早就不是生意了。
俞永瑞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還沒拆。
他看見霜至站在夏思安身後,又看見夏思安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在說什麼?」
霜至行了個禮,無聲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夏思安:「在說清爽一夏冰室的事。」
俞永瑞在她旁邊坐下,把信放在桌上,沒拆,先端起她的茶盞喝了一口。
「你乾的?」夏思安看著他,微微挑眉。
俞永瑞放下茶盞,「我還沒來得及動手。」
「那你打算做什麼?」夏思安問。
俞永瑞,「不做什麼。我已經把調查結果遞上去了。硝石大量購入,冰室高調開張。硝石是什麼?是藥材,也是最近備受陛下關注的原料。朝廷對硝石雖然沒有明令管控,但一個命婦大量囤積硝石,陛下不可能不過問。」
夏思安微微挑眉,「你什麼時候遞的?」
「今早。」
夏思安努了努嘴,「還得是你啊!」
砸場子是治安問題,囤積硝石是安全問題。
治安問題交給京兆府,安全問題交給皇帝。
他這一手,直接把馮清珞從「做生意」推到了「涉險」。
高。實在是高。
「陛下怎麼說?」她問。
「陛下還沒召見。但估計要不了多久,沈夫人要進宮見陛下了。」
夏思安感覺到壓力了。
她不怕馮清珞搶功勞,而是怕被牽連。
馮清珞以為自己是穿越者,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以為這個世界的規則困不住她。
但她忘了,穿越者也怕刀。
皇帝的刀,砍誰都不需要理由。
「怎麼了?」俞永瑞看著她。
夏思安搖了搖頭,丟出三個字,「豬隊友。」
不,不對。
豬對手才對!
俞永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件事,必須由陛下定奪。陛下說可以賣,那就賣。陛下說不可以,那就關。我們不能替陛下作決定。」
夏思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這個男人,比她想得遠,比她想得深,比她想得周全。
她怕馮清珞把她拉下水,但他已經在她下水之前,把水抽乾了。
「你怎麼知道陛下一定會見馮清珞?」她問。
俞永瑞:「因為硝石。因為火藥。因為陛下為此困擾了兩年了!」
夏思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有點緊張。」夏思安說。
俞永瑞:「緊張什麼?」
「不是怕馮清珞出事。是怕她出事的時候,站在她旁邊的人,被誤傷。」
俞永瑞篤定,「你不會被誤傷。因為你不是站在她旁邊的人。你是站在我旁邊的人。」
夏思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俞永瑞伸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胡茬扎著她的手心,痒痒的,刺刺的。
「別想那麼多了。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我們能做的,是在來的時候接住,在走的時候放手。」
夏思安沒有說話。
希望如此吧!
聖旨是午時送達沈府的。
李公公親自來傳的口諭,不咸不淡的一句「陛下宣沈馮氏明日巳時入宮覲見」,沒有說緣由,沒有說議程,連個「不必緊張」的客套話都沒有。
馮清珞跪著接了旨,面上鎮定,心裡已經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