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內傳遍了沈府的每一個角落。
廚房的灶火熄了兩灶,管家的帳本算錯了三頁,丫鬟們在廊下交頭接耳,見有人來便立刻散開。
沒有人知道陛下為什麼要見大少奶奶,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
好事,李公公會笑的。
他今天沒笑。
沈丞相在書房裡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練字。
他每日午時練字,寫的是小楷,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幾十年如一日。
管家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老爺,宮裡來人了,陛下宣大少奶奶明日入宮。」
沈丞相的筆頓了一下,墨在紙上洇開了一個黑點。
他放下筆,看著那個黑點,看了片刻,然後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里。
「知道了。」他說。
管家退下了。
沈丞相站在書案前,背著手,看著窗外。
他最怕的事情,終於來了。
不是怕馮清珞惹事,是怕她惹的事,沈家兜不住。
馮清珞不是沈家的女兒,是沈家的媳婦。
她做的事,在外人看來,就是沈家做的事。
沈硯修是下午才知道消息的。
他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
馮清珞不在。
「夫人呢?」他問。
「在房裡。」丫鬟低著頭,不敢看他。
沈硯修轉身走向後院。
他推開門的時候,馮清珞正坐在窗前。
「清珞。」他叫她。
馮清珞抬起頭看著他。
「明日我陪你去。」沈硯修說,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馮清珞搖了搖頭,「不用。陛下只宣了我。」
沈硯修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他知道她說得對。
陛下只宣了她,沒有宣他。
這意味著陛下不想把這件事擴大到沈家,也意味著陛下要單獨跟馮清珞談。
談什麼,他不知道。
馮清珞心情很忐忑。
明天巳時,她要進宮,坐在皇帝面前,回答他問的每一個問題。
晚上,沈丞相把沈硯修叫到了書房。
「坐。」沈丞相說。
沈硯修坐下。
父子倆隔著書案,誰都沒有說話。
「你夫人的事,你怎麼看?」
「她只是想做生意。」
沈丞相:「做生意?你知道為父在朝中幾十年,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政敵,不是彈劾,不是陛下不滿意。是家裡人不省心。
現在陛下要見她。為父不知道陛下要跟她說什麼,不知道她會在陛下面前說什麼,不知道她會把沈家帶到哪裡去。為父在朝中二十年攢下的家底,可能毀在她一句話上。」
沈丞相抬起頭,看著兒子,「你告訴她,明日進宮,少說話。陛下問什麼,答什麼。不問,不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要說。」
沈硯修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父親,您有沒有想過,也許她沒做錯什麼。」
沈丞相沒有說話。
沈硯修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邁步走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燈還亮著。
馮清珞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帳本,但沒有在看。
「明日進宮,少說話。陛下問什麼,答什麼。不問,不說。」
馮清珞沒有轉頭,「你父親說的?」
沈硯修微微頷首。
馮清珞:「我知道了。」
她以為她會害怕。
被皇帝召見,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古代女人身上,都夠嚇得腿軟三天。
她剛才也確實腿軟了一下。
接旨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齜牙,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是不是有人告密?
是不是要砍頭?
她的手心全是汗,後背全是汗,連腳底板都在冒汗。
但現在,坐了一會兒,那股害怕勁兒過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興奮。
馮清珞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下,又站起來。
腦子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皇帝要見她。
那個坐在龍椅上、手握天下生殺大權的男人,要單獨見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不再是一個被鎖在深宅大院裡的貴婦人,是被皇帝親自點名召見的人。
馮清珞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她不怕了。
甚至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馮清珞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臉,肘撐在桌上,嘴角彎了起來。
皇帝會問她什麼?
問她冰是怎麼制的?
問她為什麼要開冰室?
像她這樣的穿越者,放在任何一本小說里,都是女主角的命。
她懂製冰,懂香水,懂蒸餾酒,懂這個時代的人還沒見過的東西。
只要給她機會,她可以拿出無數讓皇帝眼前一亮的東西。
馮清珞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
她忽然覺得,明天不是去見皇帝,是去面試。
皇帝是老闆,她是求職者。
她要做的,就是讓老闆看到她的價值。
只要她能給皇帝帶來他沒見過的、沒聽過的、沒想過的東西,皇帝就會器重她,重用她,把她當成一個寶貝供起來。
到時候,沈家還敢小看她?
沈硯修還敢說她高調?
馮清珞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筆,鋪開紙,開始列清單。
......
御書房。
馮清珞跪在殿中央,膝蓋磕在磚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以為在來時的馬車上已經把所有的答案都排練了一遍,以為站在皇帝面前的時候可以從容不迫、對答如流。
但此刻,跪在這裡,她才發現:
排練是一回事,真上場是另一回事。
皇帝還沒開口,她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盛錦耀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摺子,沒有看她。
馮清珞跪在下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皇帝翻了一頁摺子,又翻了一頁,翻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晾著她。
過了許久,盛錦耀終於把摺子合上,擱在一邊,「馮氏。」
「臣婦在。」
「起來說話。」
馮清珞站起來,腿有點軟,但她穩住了。
她垂著眼,不敢看皇帝,目光落在他桌案的邊緣。
「清爽一夏,是你開的?」盛錦耀問。
「是。」
「冰是怎麼制的?」
馮清珞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在來時的馬車上想過很多遍。
說實話,還是說假話?
她咬了咬牙,選擇了實話實說;但只說結果,不說過程。
「回陛下,臣婦是用硝石制的冰。硝石溶於水會吸熱,水就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