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臣婦......看書看的。」馮清珞硬著頭皮回答,「雜書,醫書,什麼都看。看得多了,自己琢磨的。」
盛錦耀沒有再追問。
馮清珞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就那麼跪著,等著。
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你方才說,酒精能殺毒。塗在傷口上,能讓人不死?」
「能降低傷亡。」馮清珞趕緊糾正,她可不敢把話說滿,「不能保證一定不死,但是,能多救回來不少。」
盛錦耀點了點頭。
他想起去年西北戰報上那些數字。
戰死三千,傷重不治一千二百。
三千是戰場上死的,一千二百是回到營帳之後死的。
如果馮清珞說的是真的,如果這個什麼酒精真能把那一千二百人里的一半救回來......
那就是六百條命。
盛錦耀的「這個酒精,怎麼做?」
馮清珞張了張嘴,腦子又卡住了。
怎麼做?
就是把酒蒸餾啊。
蒸餾就是...加熱,然後冷卻,然後收集?
她能把原理說出來,但具體怎麼操作,什麼溫度,什麼設備,她腦子裡全是漿糊。
「臣婦......暫時還沒有特別清晰的頭緒。原理臣婦是知道的,就是,就是蒸。把酒蒸了,再把蒸汽收回來,反覆幾次,就能得到純度更高的酒精。但是具體怎麼蒸,用什麼蒸,蒸多久......臣婦還需要想一想。」
她說完,偷偷看了皇帝一眼,生怕他下一句就是「那你說個屁」。
但盛錦耀沒有。
「朕給你一天時間。明天,你去太醫院。太醫院那幫人,還有那些蒸酒的設備,隨你調用。你把酒精給朕弄出來。能弄多少弄多少。」
馮清珞愣住了。
去太醫院?
隨她調用?
「陛下...您是說,讓臣婦去太醫院跟太醫們一起......」
「朕讓你去把你說的酒精做出來。光說不練,那是說書先生幹的事。」
馮清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太醫院。
那是大盛朝最頂尖的技術機構。
她一個婦人,連正經的誥命都沒有,竟然能進太醫院?
竟然能指揮太醫院的人?
這不是機會,這是天大的機會。
「臣婦...臣婦一定竭盡全力!臣婦回去就想,今天晚上不睡了也想,明天一定給陛下一個交代!」
盛錦耀看著她那副打了雞血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退下吧。」
馮清珞磕了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
這一次,她沒有扶門框。
她的腿不軟了。
她整個人都輕了,像踩在雲上,飄飄忽忽的,步搖在頭上晃得比什麼時候都厲害。
走出宮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大。
馮清珞深吸一口氣,笑了。
笑了很大聲。
旁邊的侍衛看了她一眼,她不在乎。
她入了皇帝的眼了。
明天,她就要去太醫院了。
只要她把酒精做出來,把調香做出來,把腦子裡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
夏思安算什麼?
俞國公府算什麼?
她馮清珞,才是這個時代最耀眼的女人。
她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回府。快一點。」
......
御書房內,盛錦耀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馮清珞這個人,他看明白了。
她腦子裡有東西,但那些東西是碎的,拼不起來。
夏思安不一樣。
夏思安給他的任何東西,從頭到尾,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原料用什麼,比例是多少,火候怎麼控......
盛錦耀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馮清珞這枚棋子,有用,但用處不大。
她能說的,都是面上的東西。
這樣的人,拿來充充門面可以,拿來解決真問題,不行。
而夏思安......
他想起夏思安每次進宮時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她從來不主動說什麼,你問她,她答,答完了就閉嘴,不多一個字。
她給你的東西,永遠是你需要的,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不多,是因為她不想讓你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不少,是因為她知道你等不起。
馮清珞是開口說話的匣子,蓋子一掀,裡面有什麼一目了然。
夏思安是閉著嘴的匣子,你撬不開,猜不透,只能等她願意給。
而他不喜歡等。
但偏偏,他只能等。
盛錦耀拿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摺子。
他在上面寫了兩個字:酒精。
馮清珞這個人,蠢是蠢了點,但蠢人有蠢人的用處。
她藏不住話,他問什麼她答什麼,她腦子裡的那些東西,他可以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點一點地掏出來。
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馮清珞這顆棋子,先用著。
聖旨是次日清晨到的。
夏思安正在院子裡看俞知舒扎馬步。
小糰子蹲得穩穩的,腿不抖了,氣不喘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但她一聲不吭。
永夜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竹條,沒有打,只是在空中畫圈,嘴裡念著「再堅持一刻鐘」。
李公公就是這時候進來的,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國公夫人,陛下口諭,宣夫人即刻入宮覲見。」
夏思安微挑眉。
即刻?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公公站在那裡,垂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個老狐狸,知道今天的差事不好辦,話都不多說了。
「知道了。容我換身衣裳。」
李公公應了一聲,退到影壁後面等著。
夏思安轉身往正廳走。
昨日馮清珞進宮,今日她就進宮。
皇帝這效率,比她預想的快得多。
她以為至少要等三天,讓馮清珞的話在皇帝腦子裡發酵一下,讓皇帝多想想、多琢磨、多猶豫。
沒想到皇帝一夜都沒等,次日一大早就派人來堵她的門。
猴急。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皇帝這輩子什麼沒見過?
能讓他猴急的事,不多了。
偏偏她就攤上了。
正廳里,俞永瑞正坐在桌前喝粥。
他今日要去隔壁府城辦事,衣裳都換好了,一身玄色的騎裝。
看見夏思安進來,「李公公來了?」
「來了。陛下宣我即刻進宮。」夏思安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正式的誥命服。
她平時不愛穿,但進宮見皇帝,不能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