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瑞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伸手幫她把衣裳披上。
「我陪你去。」他說。
調虎離山,趁他不在動他的人,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選伴讀,第二次是今天。
每次都用同一招,也不嫌膩。
夏思安努了努嘴,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
「不用。你去了,站在殿外干著急,我在殿內還要分心想著你在外面等。不如你去辦你的事,我一個人進宮,應付完了就回來。」
俞永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我能有什麼事?」
夏思安:「陛下沒告訴你?你今日不是要出城嗎?隔壁州府不是出了什麼亂子,等著國公爺去平定?」
俞永瑞的手指頓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說話。
但兩個人都懂了。
皇帝召夏思安進宮,同時把俞永瑞支走,這不是巧合,是安排。
這麼多年了,一模一樣的劇本,連台詞都懶得換。
俞永瑞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狗皇帝。」他說。
夏思安笑了。
這男人被他傳染了。
從前,他從不說這三個字的。
「去吧。辦完事早點回來。我相信你夫人的應對能力。」
俞永瑞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
馬車咕嚕咕嚕地碾過青石板,出了巷口,拐上主街。
街上的熱鬧飄進來,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哭鬧聲,混在一起~
夏思安睜開眼睛,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清爽一夏冰室的門口又排起了長隊,比前幾天更長。
只是,今日不見馮清珞了。
夏思安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她不知道皇帝要問她什麼,不知道皇帝已經知道了多少,不知道今天的談話會走向哪裡。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夏思安下了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進了宮門。
御花園,秋水亭。
盛錦耀坐在石桌前,面前擺著一盤棋。
黑白子已經落了大半,不是新開的局,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左手執黑,右手執白,殺到中盤,不分勝負。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手指拈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夏思安站在亭外,行了個禮,「臣婦參見陛下。」
「坐。」盛錦耀下巴抬了抬,示意她坐下。
夏思安在石桌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棋盤。
黑子攻勢凌厲,白子守得滴水不漏,確實是好局。
但她沒有夸,也沒有問,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等皇帝開口。
盛錦耀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陪朕下一局?」
夏思安看了一眼棋盤,又看了一眼皇帝,搖了搖頭。
「臣婦不擅長棋藝,怕掃了陛下的興。」
盛錦耀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夏思安從不跟外人下棋。
不是不會,是不下。
因為下棋這件事,太容易暴露一個人的心思。
你的布局、你的取捨、你在關鍵時刻的選擇,全在棋盤上一覽無餘。
她不讓俞永瑞之外的人看到這些。
盛錦耀知道,所以他只是隨口一問,沒有勉強。
秋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
亭子四周沒有侍衛,沒有太監,連李公公都站在遠處,背對著這邊。
皇帝把周圍清乾淨了。
夏思安注意到了,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昨日,朕見了馮清珞。」
夏思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跟朕說了不少東西。製冰的法子,還有~」
他頓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的,放在石桌上,推到夏思安面前,「這個。」
夏思安低頭看了一眼。
酒精?和悅己坊?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心跳漏了一拍。
紙上寫的,是悅己坊養膚露的配方。
不是完整的,但核心的東西都在了。
酒精、花露......
馮清珞不知道這些東西已經存在,不知道悅己坊是她的產業。
馮清珞只是想在皇帝面前展示自己的價值,想證明自己腦子裡有貨,想讓皇帝覺得她有用。
她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有沒有人已經在她之前把這些變成了生意。
她什麼都沒想。
夏思安怕的不是馮清珞搶功勞,怕的就是這個。
馮清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把別人拉下水。
她不是故意的,但比故意的更可怕。
因為她不會停,不會想,只管往外倒,倒得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越全越好。
盛錦耀看著她,「國公夫人,悅己坊的養膚露,朕讓人查過。東西不錯,宮裡不少妃嬪都在用。方子泄漏了~」
夏思安沒有慌,「陛下,臣婦回去之後,會仔細查一查店裡的夥計。若真是內部泄漏,定不輕饒。」
盛錦耀:「你不問問,這些東西怎麼來的?」
夏思安當然知道,但~
「臣婦不知道。但臣婦知道一件事。」
「說。」
「這世上的事,碰巧的十有八九。臣婦能想到的東西,別人也能想得出來。悅己坊的養膚露,用了些別人沒用過的法子,但那些法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臣婦和工匠們反覆試出來的。既然臣婦能試出來,別人也能。不一定非是秘方泄漏。」
盛錦耀嘴角撇了撇,靠在石柱上,看著湖面。
湖水平靜,偶爾有魚躍出水面,濺起一朵水花,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看了很久,「朕年輕的時候,也信碰巧。後來不信了。因為朕發現,這世上大多數碰巧,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夏思安沒有說話。
「但你說的也有道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能想到的,別人也能想到。碰巧的事,確實十有八九。」
四目相對。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也都知道對方沒說的那一半是什麼。
皇帝知道夏思安在防他,夏思安知道皇帝在試探她。
但誰也不說破。
高手過招,不在刀劍,在這層窗戶紙。
捅破了,就是撕破臉。
不捅破,大家都體面。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朕認識你這些年,你總能掏出些新鮮東西。朕有時候都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