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跟別人不太一樣?」
夏思安垂著眼睛,神色如常。
這話她聽過不止一次了。
每一次,皇帝都是用這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但這一次,篤定多了。
「陛下說笑了。臣婦不過是個閒人,平日裡無事可做,便喜歡琢磨些小玩意兒。哪裡就談得上不一樣了?」
她說著,伸手點了點桌上那張,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題。
「倒是這個酒精,臣婦覺得,可實操性極強。」
還是要給點東西,這狗皇帝才能放過自己~
盛錦耀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頓了片刻,才順著她的手指看向那張紙。
「哦?」
「陛下您想。這蒸餾設備不算複雜,所需的銅管、冷凝器,工部那邊都能做。原料就更簡單了,糧食釀酒,酒再蒸餾,成本雖然比普通酒水高一些,但勝在純度高、度數高。」
夏思安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皇帝,「這東西用在別處也就罷了,但若用在邊境~」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夏思安知道這些話,皇帝肯定聽過也想過,不過她還是要佯裝不知曉,繼續講。
「邊境苦寒,將士們戍守邊關,冬日裡凍傷是常有的事。高濃度的酒精擦拭身體,可以促進血液循環,防止凍傷。清洗傷口,可以消毒殺菌,減少感染。這東西若是能配發到軍營里,對於大盛的士兵將領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能降傷亡率。」
「降傷亡率。」盛錦耀明知而復讀。
「是。臣婦不敢說這東西能起死回生,但在戰場上,但凡能多救回一個士兵,那就是一個家庭的父親、兒子、丈夫。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盛錦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朕跟你說東,你偏要說西。朕跟你說人,你偏要說事。」
夏思安笑了笑,沒接話。
她當然不會接。
接了就輸了。
「不過,你說的這事,倒確實是個大事。朕已經讓沈夫人著手去研究了。」
夏思安眉梢揚了揚。
竟然下手這麼快,這一點讓她很意外啊!
「夏思安,你每次都這樣。」他說。
不是國公夫人,不是郡主,而是夏思安~
「臣婦愚鈍,聽不懂陛下在說什麼。」夏思安一臉無辜。
皇帝嗤了一聲,顯然不信她的愚鈍,但也懶得拆穿。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張桌案,一個笑,一個裝,倒也相安無事。
......
御花園的石徑上,沈貴妃遠遠地看見他們。
她本來只是路過,打算去太后宮裡請安,餘光掃過那個方向,腳步就慢了下來。
夏思安。
沈貴妃的步子徹底停住了。
她站在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裡面。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沈貴妃什麼都知道。
但她就是不舒服。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女人,嫁了人之後,還能隨隨便便地進宮?
還能單獨在御花園跟陛下說話?
還能讓陛下露出那種表情?
這麼多年了,她沈貴妃在宮裡熬著、爭著、算計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可夏思安呢?
夏思安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裡,陛下就願意看她。
沈貴妃整了整衣襟,抬腳就要往那個方向走。
「娘娘。」李公公出現在了她面前,笑容可掬,姿態恭謹,但那身子不偏不倚地擋在了路中間。
「陛下正在會客,吩咐了,誰都不許打擾。」
沈貴妃的腳步頓住。
誰都不許打擾?
她看著李公公那張笑得滴水不漏的臉,又看了看那個方向。
夏思安在裡面,而她,在外面。
被攔在外面。
「本宮只是路過。」沈貴妃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娘娘辛苦。這日頭大,娘娘仔細曬著。太后娘娘那邊,怕是等著了呢。」
沈貴妃看了他一眼。
這個老東西,跟著皇帝幾十年了,最會的就是看人下菜碟。
她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但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
走出老遠,她才低聲說了一句:「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陛下的貴客。」
身邊的宮女沒敢接話。
沈貴妃也沒指望有人接。
她只是想說給自己聽。
說完了,心裡那口氣,還是沒順......
太醫院裡,幾個太醫圍著蒸餾設備轉圈,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
「還是不對。這酒精的純度,跟沈夫人說的那個七成差得遠。按照她的方子蒸餾出來的,頂多也就四成多一點。」周太醫皺著眉頭。
「那再蒸一次?」旁邊的年輕太醫提議。
「蒸了。蒸了三次了,一次比一次好點,但離七成還差著一截。而且蒸得越多,損耗越大,成本翻著跟頭往上漲,這東西就沒法配發到軍營了。」
一群人面面相覷。
陛下那邊還等著消息呢,邊境的將士們也等著,結果他們卡在了這最後一步上。
年輕太醫猶豫了一下,「要不,再問問沈夫人?」
周太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昨日,那位沈夫人過來,頤指氣使的,沒把他們這群老傢伙放在眼裡,亂指揮一通。
院正受不了這個氣,直接把人給打發走了。
要是再去請人,太醫院的臉往哪兒擱?
「再試試。」周太醫咬了咬牙,「換不同的原料試試,高粱、小麥、糯米,都試一遍。冷凝的環節也調整一下,銅管的長短、水溫的高低,一個一個試。」
一群人應了,散開去忙活。
盛錦耀知道了太醫院的進度,沉吟片刻,「再宣馮清珞進宮。」
李公公領旨去了。
馮清珞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屋裡生悶氣。
太醫院那群老頑固,一個個的都不尊重她。
「陛下宣我進宮?」她從榻上彈起來。
「快,更衣。把那件新做的橙色衣裙拿來,還有那套赤金頭面,都拿來。」
丫鬟愣了一下:「少夫人,進宮穿赤金頭面,是不是太......」
「讓你拿你就拿。」馮清珞瞥了她一眼,「陛下召見,能隨便穿嗎?」
丫鬟不敢再多嘴,低頭去準備了。
馮清珞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太醫院那幫老頑固,昨天給她臉色看,今天陛下就把她召回去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陛下信她,不信那幫老頭子。
說明她的位置,不是那幫老頭子能動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