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
俞知寧的手指在琴弦上按著,指尖已經磨得泛紅,蘇姑姑還不滿意。
「不對。這個音散了,指尖要實,不能虛。再來。」
俞知寧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搭上去。
琴這種東西,她在毓秀書院學過,但學得不精。
那時候先生說她「手穩心不穩」,彈出來的曲子有架子沒魂兒。
她當時不以為然,現在想來,先生說得對。
而且,母親對於她琴藝要求不高,只隨著她來。
她喜歡繪畫,所以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繪畫上。
蘇姑姑的要求比她以前的先生嚴格得多,一個指法能讓她練上半個時辰,練到指尖起泡都不放過。
「手腕放平,別端著。你端著了,音就緊了。」
俞知寧調整了一下手腕,重新撥弦。
這回好了一些,蘇姑姑沒再挑刺,只哼了一聲:「湊合。繼續。」
殿內還有其他幾位公主和伴讀,各練各的,琴聲此起彼伏,像一群雞在搶食。
沈安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琴弦一動沒動。
她今天的心思不在琴上,在別處。
門被推開了。
沈安玖的貼身丫鬟走進來,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
沈安玖的表情變了一下。
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到了殿中央。
不是去練琴。
她的目光掃了一圈殿內,最後落在俞知寧身上。
俞知寧正在練指法,沒抬頭。
沈安玖笑了一下,「你們聽說了嗎?陛下賞了我母親。」
殿內的琴聲停了幾秒,又零零散散地響了起來。
有人抬頭看了沈安玖一眼,有人低頭假裝沒聽見,有人在心裡嘀咕「關我什麼事」。
但沈安玖不在意她們。
她在意的是俞知寧。
俞知寧當作沒聽見。
沈安玖看著她那個反應,心裡更得意了。
「是金珠子。整整一匣子金珠子。陛下說了,這是賞我母親獻方有功。」
她一邊說,一邊往俞知寧的方向走了兩步。
「我母親那個人吧,連陛下都誇她心思巧妙。不像有些人,讀了一肚子書,到頭來什麼用都沒有。」
殿內安靜了。
這回是真安靜了。
連那些假裝沒聽見的人都抬起了頭,目光在沈安玖和俞知寧之間來迴轉。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到連傻子都聽得出來她在說誰。
俞知寧的指尖懸在琴弦上方,停了兩秒,然後放了下去。
蘇姑姑陌然,她是教琴的掌事姑姑,不是管閒事的掌事姑姑。
神仙打架,她一個凡人摻和什麼。
沈安玖見俞知寧沒反應,笑得更燦爛了。
「知寧妹妹,你說是不是?」
俞知寧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沒有接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勾、挑、抹、剔,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安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俞知寧,我跟你說話呢。」
俞知寧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情緒。
「嗯,聽見了。」
說完,又低下了頭,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
沈安玖的笑容很尬。
她準備了滿肚子的話,每一句都精心打磨過,但俞知寧不接招。
沈安玖咬了咬嘴唇,還想說什麼,蘇姑姑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沈小姐,您的琴還沒練。若是陛下要檢查,您要是到時候彈不出來,老奴可沒法交代。」
沈安玖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瞪了蘇姑姑一眼,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手搭在琴弦上,胡亂撥了兩下,發出刺耳的噪聲。
蘇姑姑假裝沒聽見。
沈安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俞知寧的背影,胸口堵得慌。
她繼母得了陛下的賞賜,俞家什麼都沒有。
她明明應該高興的。
但為什麼俞知寧那個表情,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
俞知寧去淨房洗了手,指尖一沾水,刺拉拉地疼。
淨房在琴室後面,要穿過一條短短的夾道。
俞知寧甩了甩手上的水,正打算回去,忽然聽見牆那邊有人說話。
是兩個宮女,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夾道里聽得一清二楚。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要選妃了。」
俞知寧的腳步頓住了。
「真的假的?哪家的姑娘?」
「還不知道呢,禮部那邊已經在擬名單了。我聽掌事姑姑說,陛下有意今年就把這事定了,太子殿下年紀也不小了。」
「那可不,東宮總該有個女主人了。」
兩個宮女說著笑著,聲音漸漸遠了。
俞知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放下來了,垂在身側,指尖的水漬還在往下滴,但她感覺不到了。
太子哥哥要選妃了。
她本該替他高興的。
他年紀不小了,東宮確實該有個女主人了。
選妃是好事,是正經事,是她早就該想到、該預料到、該做好準備的事。
但她的胸口堵得慌。
不是疼,是堵。
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俞知寧站在夾道里,站了很久。
久到牆根的青苔都看清楚了,久到指尖的水漬都幹了。
然後她低下頭,整了整衣袖,走了出去。
臉上沒什麼表情。
晚膳擺在偏殿。
皇子公主們各坐各的位置,飯菜一道道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看著很有食慾。
俞知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又夾了一口。
又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也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筷子在動,嘴在嚼,喉嚨在咽,但她的腦子不在這。
她的腦子還在那條夾道里,還在那兩個宮女的聲音里,還在那四個字里。
太子哥哥要選妃了。
顏望喬坐在她旁邊,吃得正歡。
她的胃口一向好,吃飯從來不扭捏。
但她吃著吃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她偏過頭,看了俞知寧一眼。
俞知寧的碗裡還有大半碗飯,面前的菜碟也沒怎麼動。
「知寧?」顏望喬叫了一聲。
俞知寧沒反應。
「俞知寧!」顏望喬提高了聲音。
俞知寧回過神來,筷子上的青菜掉在了桌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青菜,撿起來放在碟子邊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顏望喬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怎麼了?」
「沒怎麼。」俞知寧說著,又往嘴裡塞了一口飯。
顏望喬不信。
她和俞知寧認識這麼多年,俞知寧什麼樣子她太清楚了。
這個人,越是有事的時候,越是裝得若無其事。
裝得越像,事情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