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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你不行,我來吧

2026-09-07 20:04:43 作者: 水云云長東

  嚴淮慎聽到葉平孤的聲音嚴肅了起來,只好乖乖地轉過頭來。葉平孤拍了拍石頭旁邊一個稍微矮一點的雪堆,示意他過來坐。嚴淮慎猶豫了一瞬,然後走過來坐在了那個雪堆上。

  他坐下來的動作比之前慢,左肩的僵硬更明顯了,但他竭力不讓這些顯現出來。葉平孤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遠處的雪山。

  「你的左肩。」葉平孤說。

  「沒事,被碎石崩了一下。」

  「碎石不會讓你的肩膀抬不起來。」葉平孤冷靜但溫和地回了過去。

  「讓我看看。」葉平孤溫和而不容辯駁的聲音響起。

  嚴淮慎沉默了一下。「地窖門塌的時候被震了一下。小傷。」

  葉平孤從袖子裡取出一隻極小的玉瓶,遞過去。「聖殿的化瘀膏。你自己能擦嗎?」

  嚴淮慎接過玉瓶,下意識地在手裡轉了轉。

  然後他擰開蓋子往左手心裡倒了一點藥膏,反手往左肩後面探。探了兩次都恰恰好只碰到肩胛骨的邊緣,沒擦到傷處。葉平孤在旁邊看著,沉默了一會兒。

  「我來吧。」

  嚴淮慎的手停了一瞬,然後他把玉瓶遞給葉平孤。葉平孤讓他側過身,自己跪坐在他身後,把他的舊袍子從肩頭往下拉了一點。嚴淮慎的肩很寬,肩胛骨的輪廓分明。左肩後面一片青紫,不是被碎石崩的,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撞上去撞出來的淤傷——大概是地窖門塌陷的時候他用自己的肩膀頂住了落下來的石頭。葉平孤用手指蘸了藥膏塗上去。指腹碰到那片淤青的時候嚴淮慎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硬得像一塊石頭。葉平孤隨著他的動作也情不自禁地停了一下。

  「放鬆。」

  嚴淮慎低著頭,看不見葉平孤的動作。也正是因此,後面那一點正常的觸摸也變得格外敏感格外明顯。葉平孤的指尖是涼的,冰靈根修士的體溫比常人要低一點。

  但藥膏覆上來之後傷口周圍開始發熱,是靈藥在起效。兩種溫度疊加在一起,一冷一熱,像他此刻心裡的感受——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巡視官的指尖和他夢裡那個人的溫度實在太像了。

  夢裡葉平孤的指尖是溫冷的,搭在他後頸上的時候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表面是熱的,而細細地摸上去仍然是一塊寒石,甚至還有點微微地涼手。

  而眼前這個人的指尖是雖然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就像記憶里的那樣,有著那種溫度。涼得讓他一瞬間竟然想起少年時和師兄在出門遊歷天山的日子。到了夏天的時候,天山雪便融化成水,從雪峰上叮叮咚咚地一路流下來,流過石縫,流過苔蘚,流過幽林,雪水清冽得讓人想喝一口,那滋味想必是又清又甜的。

  「……閣下。」嚴淮慎終於還是開口,但聲音間卻不免是帶著了一點不太自然的乾澀。

  「疼?」葉平孤正專心地給他塗藥,聽到他聲音,手下的動作下意識輕了幾分,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疼。」嚴淮慎笑了一聲,聲音恢復了那種隨意的調子,「我是想說,您隨身帶的靈藥品相真好。聖殿的待遇果然不一樣。

  但嚴淮慎肌肉還是繃著的。葉平孤沒有催他,慢慢地用手掌的溫度把藥膏揉開。藥膏在皮膚上化開,帶著一絲清涼的涼意,慢慢滲進淤青里。嚴淮慎的肩背終於在他的手掌下一點一點松下來。

  「以後受傷了直接說。」葉平孤說,聲音很輕。

  嚴淮慎這次沒有說話。他的後背對著葉平孤,葉平孤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葉平孤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比剛才更慢了更穩了,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葉平孤把藥膏塗完,將他的袍子拉上來,重新蓋住那道淤青。

  「好了。」

  

  嚴淮慎轉過身來,把玉瓶還給葉平孤。「謝閣下。」

  葉平孤接過玉瓶放回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雪。「繼續走吧。回去還有一段路。」

  嚴淮慎走在前面。來的時候是葉平孤走前面他跟在側後方,回去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換了位置,走在前面探路。山道被雪崩沖斷了,好幾段路面塌陷下去,碎石和冰塊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新的障礙。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用腳試探一下積雪下面的虛實,踩實了才往前走,偶爾彎腰把擋路的碎石踢開。動作很自然,像是順手做的,不值得特意提一句。

  葉平孤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辛苦」。他從來不是那種會把關心掛在嘴上的人。他注意到嚴淮慎踢開碎石的時候用的是右腳——左肩的傷還是影響了他的平衡,左腳著地的時候身體會微不可察地往右邊偏一點。他自己大概以為看不出來。


  走了一程,前方的山道分了岔。左邊是回雪回鎮的路,右邊通往靈脈支脈更深處的一片區域,葉平孤之前走訪的時候沒有走到那邊。嚴淮慎在岔路口停下來,回頭看他。

  「閣下,右邊那條路再往裡走還有幾個支脈節點,路不太好走。明天你要是還想看,我可以帶路。」

  葉平孤看了一眼右邊的岔道。暮色里那條路蜿蜒著消失在碎石和積雪之間,遠處的山體在靈脈震盪之後留下了一道新鮮的裂縫,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明天再說,」他收回目光,「先回去。」

  嚴淮慎應了一聲,往左邊拐去。

  回到主山道之後路就好走了。雪回鎮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清晰起來,鎮口那幾棵老雪松的影子被最後一點天光拉得很長。遠遠地能看見茶鋪門口掛著的油燈已經亮了,昏黃的一點,在北荒的夜裡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兩人在鎮口停下來。嚴淮慎把肩上的舊布袋往上掂了掂,那個動作和他平時一模一樣,只是左肩微微沉了一下。

  「到了,」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閣下今晚還是在客棧歇著?」

  葉平孤點頭:「明天辰時,茶鋪門口見。」

  嚴淮慎聽到他的回答點了點頭。「那好,閣下。明天見。」接著轉身往自己那間舊屋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閣下——你的袖子破了。」

  葉平孤按著他的話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袖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大約兩寸長,布料往外翻著,露出裡面一截白色的裡衣。大概是剛才在哨站被岩壁上的碎石刮的,他自己完全沒注意到。

  「我會回去換一件。」他說。

  嚴淮慎點了下頭,徹底地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被暮色吞沒,只有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左腳踩的印子比右腳略輕一些,是左肩的傷讓他不自覺地減少了左腳的著力。葉平孤站在鎮口看著那串腳印,直到它拐過一間舊屋的牆角,看不見了。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袖口那道破口,然後轉身往客棧走去。

  客棧里很安靜。葉平孤自己點了燈,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下。引幽憐橫放在膝上,幽藍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間裡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靈脈震盪越來越頻繁,和雪青蘅記憶里的情況類似,他需要儘快從神印里拿到那個名字。

  最後他想到了嚴淮慎。葉平孤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引幽憐的劍柄。在北荒他身邊得用的人不多,這個嚴淮慎,如果他真的能信任的話,可以培養成更重要的角色。不急。信任需要時間,他有時間。

  他躺下來,把引幽憐放在枕邊。幽藍色的光芒透過眼瞼,在黑暗中留下一片柔和的光暈。入睡之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辰時,茶鋪門口。然後他沉進了一片溫暖的黑暗裡。

  他又久違地做起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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