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徹底被他氣昏了頭。他趁著盛君行不注意,抄起竹枕往盛君行臉上砸,盛君行偏頭躲過,竹枕砸在床柱上彈回來。葉平孤又去抓床頭的東西——硯台,書卷,盛君行修煉用的靈石,抓到什麼砸什麼。盛君行一邊躲一邊把那些東西從他手裡奪下來扔到床下。硯台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靈石滾到牆角,書卷散了一地。
葉平孤手裡沒有東西可砸了。他坐在床上,頭髮徹底散了,木簪不知道掉在了哪裡,月白色的弟子服皺成一團,領口敞著,鎖骨上印著一圈牙印。胸口起伏著,眼眶紅著,嘴唇被吻得紅腫。他瞪著一片狼藉中唯一還完好的盛君行,目光裡帶著真正的怒意和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盛君行。」他的聲音啞了。「你就是這樣對你師兄的。」
盛君行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看著葉平孤。散亂的長髮,敞開的領口,鎖骨上的牙印,紅腫的嘴唇,發紅的眼眶。月白色弟子服皺得像一團被揉過的紙。坐在他的床上,被他的氣息包圍著,用那種又冷又啞的聲音說——你就是這樣對你師兄的。
盛君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師兄。」他叫了一聲。這一聲和之前所有的「師兄」都不一樣。
「師兄拋下我了。」他輕輕地說。
盛君行跪在床上,把葉平孤皺成一團的月白色弟子服一點一點地展平。手指捻著衣料的時候,和夢裡捻他袖口的動作簡直一模一樣。
他展平了衣領,展平了衣襟,展平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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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葉平孤的肩窩裡。
「師兄教教我。」他悶聲說,語氣中帶了一點幾不可見的委屈和撒嬌。「應該怎樣對師兄,好麼?」
夢醒了。
葉平孤醒來的時候,北荒的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引幽憐仍然閃著隱隱的幽幽的深藍光芒,恆舊如常。
窗外透進來灰白色的晨光。他慢慢坐起來。鎖骨上有什麼東西隱隱作痛。他拉開領口低頭看了一眼。
一圈牙印。
牙印的顏色已經淡了一些,但確確實實存在。是夢裡的痕跡,更是真實的、留在他身體上的痕跡。
葉平孤盯著那圈牙印看了很久。夢裡的盛君行咬下去的時候,他覺得疼。醒來之後那個位置還在疼。
他把領口合上,抬起頭,看向床頭的劍架。
——
引幽憐的故事,葉平孤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神族歷代聖子的手札里沒有記載,藏經閣的典籍里沒有收錄,連雪青蘅的記憶碎片裡都沒有關於它的任何信息。它被鍛造出來的時候,甚至沒有第三個人在場。
鍛造它的人是神族第三代聖子,雪憐舟。
神族第三代聖子雪憐舟,在歷代聖子中不算最出色的一位。
論修為,他不如第一代聖子雪照;論功績,他亦不如第二十三代聖子雪長寂——後者把已經搖搖欲墜的北荒又撐了幾百年。
雪憐舟在位的時間很短,只有不到兩百年。他繼任時神族尚有數十條靈脈,人口過十幾萬,北荒雖然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但遠未到後來那般四面漏風的境地。
他的時代是神族衰落曲線上一個不太起眼的拐點——不是開始,也不是終結,只是一段相對溫和的下坡路。
雪憐舟這個人,在所有關於他的記載里都被描述為「溫和」「沉靜」「不善兵事」。他在位的兩百年裡沒有經歷過大戰,沒有留下什麼驚天動地的功績,也沒有犯過什麼不可饒恕的錯誤。
他最大的愛好是研究陣法——不是殺伐的陣法,是那些冷門的、偏門的、看起來沒什麼實際用處的陣法。
神族古籍里記載的那些關於神魂、夢境、靈識的古老陣圖,別人翻兩頁就放下了,他能對著同一張陣圖琢磨好幾年。
他的師父——第二代聖子雪望岑——有一次在手札里寫道:「憐舟性沉,不喜與人交,終日與古籍為伴。吾憂其將來難當大任。」
雪望岑的擔憂其實並不算多餘。雪憐舟確實不是一個理想的聖子人選。他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不喜歡議事,對上朝和祭祀這類聖子的日常職責能躲就躲。
五位長老背地裡叫他「書齋聖子」,既是調侃,也是不以為然。但雪望岑還是把聖子之位傳給了他。
因為雪憐舟雖然不擅長處理政務,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點——他對神族的古籍和陣法了如指掌。
雪望岑臨死前對雪憐舟說了一句話:「北荒將來若有大難,或許用得到你的陣法。」
雪望岑沒有說那場大難是什麼。或許當年的雪憐舟也不知道。
於是他死後不到三十年,北荒的靈脈開始了第一輪加速枯竭。不是天災,是人禍——這點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會被雪長寂和雪青蘅陸續發現。
雪憐舟在位時只是察覺到了靈脈的異常,但查不出原因。他翻遍了藏經閣里所有關於靈脈的典籍,找不到答案。
然後他開始翻那些更古老的、更偏門的古籍——那些從神族最鼎盛時期傳下來的、寫在玉簡和獸骨上的、已經沒有人讀得懂的文字。
在這個過程中,他從那些古籍里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種古老的陣法,可以連接兩個人的神魂。不是單向的控制,不是單方的窺探,是雙向的、同等的、不可切斷的連接。
連接一旦建立,兩個人會共享夢境、共享感知、共享情緒,甚至共享生命力。
陣法完成之後,兩個人的神魂會被一根無形的紐帶系在一起,無論相隔多遠,都能在夢裡相見。無論換了多少具身體,無論轉過多少次輪迴,都會被這根紐帶拉回彼此身邊。
神族先祖留下這個陣法的時候,大概是用在戰時的——讓相隔萬里的將領與聖子能在夢裡互通軍情。
但歷代聖子沒有人在實戰中用過,因為代價太大,條件也太苛刻了。
陣法需要兩個願意獻出神魂印記的人。不是隨便哪兩個人,必須是兩個神魂天然契合的人。
這種契合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是天道在漫長的時間裡偶然捏出來的一對。找到這樣一對人的概率,比在北荒的雪地里找到兩片完全相同的雪花還低。
不知道他是幸運還是不幸,雪憐舟找到了。但他找到的那個人,卻不能和他完成這個陣法。
關於那個人的身份,雪憐舟沒有在任何地方留下過官方的記載,留下的,最多是一點語焉不詳的隻言片語。
第二十三代聖子雪長寂在整理藏經閣時發現過雪憐舟的一卷殘稿,上面只有極模糊的幾句話——「彼非神族」「不可留」「亦不可棄」。雪長寂把殘稿夾回原處,沒有再多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雪長寂忙著查靈脈裂縫和北荒內鬼,實在沒有餘力去追溯一個幾千年前,幾萬年前的前輩聖子的私事。
但雪憐舟的引幽憐確實是為那個人鍛造的。
於是引幽憐不是劍,是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