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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夢裡留下的痕跡為什麼是真實的

2026-09-07 20:05:05 作者: 水云云長東

  雪憐舟花了近百年,把自己對那個人的所有念想——能說的、不能說的、已經說出口的、永遠說不出口的——全部刻進了陣法里。

  陣法的載體是一件法器。他把那件法器做成了一柄像劍的東西。

  劍有劍骨,是金鐵之屬,再怎麼輕盈也有金屬的分量。這東西沒有。它的材質不是金鐵,不是靈玉,而做成劍的樣子,是因為那個人用劍。

  引幽憐的「幽」,是夢境的幽深,也是思念的幽微;「憐」,是雪憐舟自己的名字。

  引幽憐。引幽入夢,以憐為名。

  從夢的最深處把那個人引出來,引到他的夢裡來。讓他在夢裡可以碰到那個人,可以跟那個人說話,可以把清醒時不能做的事、不敢做的事、做不了的事,在夢裡做一遍。

  但陣法沒有完成。因為神魂相連需要兩個人同時將自己的神魂印記刻入陣眼。雪憐舟刻了自己的,那個人沒有。

  不知道是那個人不願意,還是來不及,還是沒有機會。

  或許是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雪憐舟的殘稿里沒有寫。只知道他在位不到兩百年,其中至少有一半的時間花在了這柄引幽憐上。他反覆修改陣法的結構,試圖找到一種不需要對方同意就能完成的連接——失敗了。

  神魂相連的本質是雙向的、同等的,任何單方面的強制都會讓陣法從連接變成吞噬。他不願意吞噬那個人。

  所以引幽憐一直是一柄未完成的法器。空有一個人的神魂印記,另一面空著。像一個只有一半的擁抱。

  雪憐舟死前把引幽憐封進了庫房最深處。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東西是做什麼的。大概是因為解釋不了。

  怎麼說?說這是師兄為一個人鍛造的入夢法器,但那個人沒來,所以它只是一個空殼?說這是神族第三代聖子花了近百年做了一件廢品?

  他沒有留手札,沒有留遺言,只留了一個封存符貼在引幽憐的劍身上。符紙上寫著兩個字:待歸。

  然後他過了不久,就死了。

  

  雪憐舟羽化的時候還很年輕,不到一千歲。神族聖子在位期間的平均壽命是兩千到三千年,他屬於英年早逝的那一類。

  他的師弟——第四代聖子雪昭明——在整理他的遺物時沒有找到任何解釋引幽憐來歷的文書。雪昭明尊重師兄的意思,沒有打開封存符,只是把引幽憐留在了庫房最深處,又加了一層禁制。

  之後的聖子代代相傳,都知道庫房深處有一件被封存的法器,是三代聖子留下的,上面寫著「待歸」。沒有人打開過。

  因為神族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聖子的遺物,若是貼了封存符、寫了待歸的,說明主人在等一個人回來取。等的人沒來,誰也不准動。

  這個規矩從三代傳到四代,從四代傳到五代,一代一代傳下去。傳到第二十三代雪長寂手裡時,他知道庫房深處有這麼一件東西,但他沒有動。

  雪青蘅——真正的雪青蘅——甚至不知道這件事,因為雪長寂死得太突然,沒來得及告訴他。

  然後數千年過去了。封存符的靈力在漫長的歲月里緩緩消散,雪昭明加的禁制也一層一層地剝落。

  到了葉平孤走進庫房的那一天,引幽憐上已經沒有任何封印了。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舊物堆里,露出一個角,在長明燈的光下閃了一下。

  葉平孤把它撿起來的時候,不知道這些。他只是覺得這柄像劍的法器很趁手,握上去很舒服。他試了試引幽憐的靈力運轉——順手。

  冰靈根的靈力在引幽憐中流過的時候,沒有任何滯澀,像是這件法器天生就是為了冰靈根而鍛造的。他把引幽憐掛在床頭,打算以後當武器用。

  他不知道引幽憐里封著的陣法,不知道引幽憐等了數千年等來了他,不知道從他握住引幽憐的那一刻起,這件未完成的法器就自動啟動了——因為他身上有另一個人的神魂牽引,這是天然的緣分,又在後天的日日夜夜的相伴同行中不斷深化,終於在此刻,在這個法器里,被實質性地化為真實而濃厚的,無法隔斷,無法剝離的聯繫。

  這就是雪憐舟陣法里寫的那種「神魂天然契合」。

  但是連葉平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種牽引。

  那是上輩子把某人從亂葬崗背出來就刻進神魂里的東西。

  因而引幽憐不需要他同意。

  雪憐舟的陣法在感應到葉平孤神魂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牽引之後,自動完成了激活。

  然後開始做它被鍛造出來時嗎,唯一被明確設計要做的事:引幽入夢。

  這把他從北荒的寢殿裡拽進九界宮的夢裡。把他拽到那個人的面前。

  而這個過程中,雙方卻都是自願的,心意相通的。

  葉平孤不知道引幽憐的故事,自然,葉平孤不知道這一切的代價。

  神魂相連的代價不是立竿見影的。

  引幽憐的陣法會隨著每一次入夢而緩慢地、不可逆地加深——兩個人會開始感知到對方的情緒碎片,會在清醒時也偶爾看見對方所處的場景,會在受傷時感覺到對方的疼痛,會在極端情況下共享生命力。

  一個人受了致命傷,另一個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力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反過來也一樣。

  這不是控制,不是窺探。是比任何契約都更深的綁定。雪憐舟設計這個陣法的時候,想的是兩個人自願攜手,生同夢,死同歸。他沒有想到數千年後拿起引幽憐的人,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湘女無情應有淚,楚王薄倖應有憐。




  ——

  葉平孤最終還是把那柄劍帶上了。

  儘管他知道,引幽憐——這把劍——這東西——絕對有問題,但是這把武器實在合他心意,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替換它的,只好就這麼用著。

  做夢就做夢吧,這倒也沒什麼。

  不過為什麼夢裡留下的痕跡,會真實的留存於現實啊。

  盛君行總不能真的跑到他身邊來啃他一口吧!

  葉平孤一時之間憂心忡忡地想,一邊準備伸手去推開客棧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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