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清晨的冷風迎面撲上來,把他殘餘的最後一點困意吹散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息,抬手又整了整衣領,確認領口遮住了鎖骨上那道還沒完全消的牙印。
他站在客棧門口,把那個簪子拔下來重新綰了一遍頭髮,讓冷風吹了一會兒耳根,確認自己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清冷鎮定,才抬腳往茶鋪走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夢,夢裡的事不能當真。
北荒的晨光才剛剛漫過東邊的雪山。雪回鎮的主街上已經有人走動了,挑著靈材擔子的修士從鎮口進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
茶鋪門口支著那兩張舊木桌,茶老闆正在爐子後面虎虎生風地燒水,熱氣從壺嘴裡一股一股地冒出來,被來來往往的晨風吹散了,像一小片捉不住的雲。
嚴淮慎已經到了。他坐在靠門口那張桌子的老位置上,面前放著兩杯茶。其中一杯顯然是替葉平孤點的。
他今天換了一件顏色更深的衣袍,袖口的粗線縫得很整齊,頭髮用一根暗色的帶子束在腦後。
葉平孤注意到他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左肩的動作已經完全看不出僵硬了。
「閣下早。」嚴淮慎把對面的茶杯往前推了推,抬頭打量了他一眼,「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葉平孤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那種澀而回甘的粗茶,溫度剛好。
「還行。」他說這話的時候忽然想起昨天夜裡那個夢——盛君行把他壓在師門宿舍的床上,吻著他的耳垂說師兄今天叫得真好聽。他默不作聲地垂下眼睫,把那些令他臉紅心跳的畫面從腦海里趕出去,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又喝了一口茶。
「你呢?」葉平孤把茶杯放下,沒繼續這個問題,轉移話題問道:「你肩上的傷怎麼樣了?」
「好多了。閣下的藥真不錯,一夜過來基本上不怎麼疼了。」嚴淮慎抬起左臂活動了兩下,給葉平孤示意了一下。他的動作流暢,確實沒有昨天那種僵硬了。
葉平孤聞言點了下頭。「那就好。今天我要去廢礦,路不好走,你要是肩傷礙事就直說,不要勉強。」
「閣下放心,」嚴淮慎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不會拿正事逞強。」兩人在茶鋪簡單用了些早點,老闆端上來一碟粗麵餅和兩碗熱騰騰的靈谷粥。
嚴淮慎吃得很快,效率很高。——餅撕成小塊往粥里一泡,幾口下去就見了碗底。
葉平孤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師門的時候,盛君行吃飯也是這樣。不是享受食物,是完成任務。吃完就去修煉,一句話不多說。
他把這個念頭和碗底最後一口粥一起咽了下去。
真是昨天晚上夢做多了,連看到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東境遊子都會想到盛君行。葉平孤,你自己能不能有點出息?
葉平孤內心哀嚎一聲,狠狠吐槽了自己動不動就想到盛君行的想法。
「走吧。」
兩人從茶鋪出來,走到鎮口那棵老松樹下。葉平孤停下腳步,從袖子裡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紙。
紙面很舊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上面用極細的筆觸畫著一幅礦道圖——這是雪青蘅手札里夾著的東西。葉平孤前幾天重新翻閱手札時發現的,雪青蘅在上面用蠅頭小字標註了幾個位置,其中東境廢棄靈礦的位置圈了一個極小的圓圈,旁邊只寫了兩個字:「未竟。」
雪長寂最後一次巡視東境時去過那座廢礦。他回聖殿後不到一個月就死了。
雪青蘅在手札里提到過這件事,說他一直想去廢礦看看師父最後巡視過的地方,但始終沒有成行——靈脈枯竭、結界鬆動、北淵遺族生事,一樁接一樁的急務壓上來,這件事就和其他許多事一樣,被永遠地擱在了「等忙完這陣子再說」的清單里。
而如今葉平孤既然要徹查內鬼,那麼這個地方便是必然要去做的,跨不過去的一處,他決定為雪青蘅,也為自己,把這件事做完。
「閣下手裡拿的是什麼?」嚴淮慎問。
「一張舊地圖。」葉平孤沒遮掩,把羊皮紙展開給他看,「東境廢棄靈礦的礦道圖。聖子當年最後一次巡視東境時去過這座廢礦,我想去看看。」
嚴淮慎的目光不禁在那張圖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廢礦那邊我年輕時去過幾次,路還記得大概。不過有一段舊礦道塌了多年,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走通。閣下要去查什麼?」
「不一定查得到什麼。」葉平孤把地圖折好收回袖子裡,語氣平淡無波,「但聖子死前最後去過的地方,總該有人替他再走一遍。」
嚴淮慎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那就走吧。從雪回鎮過去大約半個上午的路程,走得快的話午前能到。」
走了大約半里路,葉平孤忽然開口。「嚴淮慎。」
「在。」
「今天除了去廢礦,還有一件事要你留心。」
「閣下請說。」
葉平孤不免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從前些天開始,我在留意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
嚴淮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插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北荒內部可能有人在暗中做一些事情,跟靈脈枯竭有關。你是北荒人,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葉平孤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思考了很久的事。
「具體是誰現在還不能確定,但這段時間我需要一個人幫我留意各種蛛絲馬跡——不光是我注意到的,還有一些我不在的時候你看到的聽到的。你是東境本地人,雪回鎮你也熟,有些事我來問反而會引起注意,你來問就是茶鋪里的閒聊。」
嚴淮慎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比平時沉了一點,但還是那種讓人舒服的平穩。
「閣下要我留意的,具體是什麼?」
「任何跟三百年前靈脈枯竭有關的信息。尤其是跟雪長寂聖子當年巡視東境相關的傳言、舊檔、老人家的回憶。你是東境人,又在外面走了這麼多年,打聽這些事比我方便。」葉平孤說完,又補了一句,「這件事不用急,你心裡有數就行。今天去廢礦,也是同樣的原因——那裡是雪長寂聖子最後一次巡視東境時去過的地方。」
嚴淮慎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沉默著又走了幾步,才開口:「閣下,這種事您交給我一個剛認識幾天的人,不怕我傳出去?」
葉平孤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他側過頭看了嚴淮慎一眼,目光平和。「你會嗎。」
嚴淮慎和他對視了一息。
北荒的晨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把他額前散下來的碎發吹得晃了晃。然後他收回目光,微微低下頭,像是笑了一下。
「不會。」他說。兩個字,很輕,但答得沒有任何猶豫。沒有賭咒發誓,沒有慷慨激昂,只是很簡單的兩個字,卻被他答覆的十分鄭重。
說完他加快了半步,從葉平孤身後走到他左側偏前的位置。這個位置葉平孤很熟悉——是帶路的位置,也是護衛的位置。
「廢礦那邊的舊礦道岔路多,閣下跟著我走,別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