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廢礦的路比葉平孤預想的更偏。
從雪回鎮往東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主山道就斷了。斷裂的路面被積雪和碎石覆蓋,雜草從石縫裡鑽出來,枯黃的莖稈在風裡抖著。路邊的標識樁也倒了,半截埋在雪裡,上面的字跡被風化得模糊不清。
「這條路以前是通礦區的。」嚴淮慎走在前面,用腳把倒掉的標識樁旁邊的雪踢開,露出底下斷裂的木牌,「後來礦廢了,路也沒人修了。東境衛隊巡邏不走這邊,連採藥的都很少來。」
葉平孤打量著四周。兩邊的山壁越走越窄,從山谷變成了峽谷,又從峽谷變成了一線天。頭頂的日光被山壁切成了窄窄的一條亮線,腳下的積雪越來越薄,露出底下黑灰色的碎石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從峽谷深處飄出來,混著積雪的冷冽,聞起來像燒過的石頭泡在冰水裡。
「廢礦是什麼時候關的?」葉平孤問。
「記不太清了。」嚴淮慎放慢了腳步,讓葉平孤跟上,「大概是七八百年前的事。這條礦脈本來就小,枯得比主脈快。東境一共枯了二十多條靈脈,這條是最早枯的那一批。礦關了之後,礦道沒人維護,塌了好幾段。我年輕的時候跟幾個同族進去過,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殘留的靈材。結果什麼都沒找到,差點迷路出不來。」
葉平孤聽著。六七百年前——這個時間和雪長寂巡視東境的時間對得上。雪長寂最後一次巡視東境是在他死前不久,也就是大約六百一十多年前。如果他來過這座廢礦,那就意味著廢礦在關閉之後仍然有某種價值,值得一位聖子親自來看。
「這座廢礦,除了靈脈,還產過別的東西嗎?」葉平孤問。
嚴淮慎想了想。「聽鎮上的老人說,這座礦以前出過一種伴生礦,叫霜銀砂。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可以用來鍛造靈兵的輔料。不過產量很少,後來跟靈脈一起枯了。」
霜銀砂。葉平孤在雪青蘅的記憶碎片裡翻了一下。
霜銀砂是神族古法鍛造中用到的一種輔料,不是必需的材料,但有它的話能提高靈兵的韌度。藏經閣里那些涉及神族古法鍛造的陣圖和配方,有一部分提到了霜銀砂的使用方法。
而嚴淮慎在一旁觀察著葉平孤的表情,默不作聲地在心裡掩蓋住心中那點異樣,也禁不住地開始盤算。
三百年前殺死葉平孤的那柄劍,劍身上的殺紋用的是神族古法鍛造。如果那柄劍的材料里含有霜銀砂,而霜銀砂只有這座廢礦出產過,那麼鍛造那柄劍的人很可能來過這裡。
他一個人來這裡難免被人生疑,但如果是跟著一個聖殿來的巡查官執事什麼的,就合理多了。
天塌了也有高個子頂著不是?
二人相顧無言,只是繼續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兩條路都覆著厚厚的積雪,左邊的路通往一處低矮的山脊,右邊的路拐進一道狹窄的山谷。嚴淮慎在岔路口停下來,看了看兩側的地形,又看了看腳下的積雪。
「右邊這條是主路,通往礦區的正門。正門的礦道大概已經塌了。」他指了指左邊的路,「左邊這條是側道,通往後山的通風井。從通風井下去能直接進到礦道深處,路難走一些,但比正門靠譜。」
葉平孤看了他一眼。「你記得這麼清楚?」
「年輕時來過幾次,那時候礦還沒完全廢棄,偶爾還有人下去采些殘料。」
嚴淮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下去過兩回,不過都是跟著別人去的,自己認路的水平也就一般。」
葉平孤沒有追問。嚴淮慎選了左邊的側道,兩個人拐進那道狹窄的山谷。山谷里的風更大了,從狹窄的山口灌進來,帶著哨音。積雪覆蓋的山壁上隱約能看出人工開鑿的痕跡——一道一道的鑿痕,被幾百年的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還能辨認出大致的形狀。
「這些鑿痕是神族先祖開礦時留下的,」嚴淮慎走在前面,用手拂去一塊岩壁上的積雪,露出下面的鑿痕,「東境廢礦是北荒最早枯竭的靈脈之一。好多年了,我走的時候這裡就已經廢了。」
葉平孤伸手摸了摸那道鑿痕。石頭的表面粗糲冰冷,鑿痕的邊緣已經被風化得圓鈍了。他想起雪青蘅手札里寫的——「師未竟」。雪長寂來這裡的時候,大概也摸過同一道鑿痕。
兩人繼續往前走。山谷盡頭是一面幾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上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被積雪和碎石半掩著。洞口上方的岩石上刻著一行神族古文,字跡已經模糊了,但葉平孤認得那幾個字——「東境第三靈礦,神歷六千四百年開」。
「到了。」嚴淮慎站在洞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應該就是通風井。通風井往下走大概二百級台階,通到礦道的主巷。不過好多年沒走了,裡面可能有塌方。」他轉過頭來,對葉平孤伸出手,「裡面黑,台階也滑。閣下把手給我。」
葉平孤依言,把手伸過去。嚴淮慎的手掌穩穩地握住他的手腕,不是十指相扣,是那種護衛托著主人手腕的握法——掌心墊在腕骨下方,力道不輕不重,既不會讓人掙脫,也不會讓人覺得被束縛。
葉平孤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有昨天被碎石劃出的兩道細痕,而傷口已經癒合了,只留下一點淺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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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昨天在地窖里,嚴淮慎也是用這隻手撐在牆上替他扛住了地窖門。這個人扶人的動作總是一模一樣——力道精準,位置恰當,像是反覆演練過無數次一般。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通風井。洞內很黑,入口的光只照到了前面幾級台階,再往下就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暗。
葉平孤正要抬手讓他拿夜明珠,嚴淮慎已經從懷裡摸出一顆夜明珠托在掌心。
珠子不大,但光亮很足,溫和的白光將周圍幾丈範圍內的石壁和台階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隨身帶夜明珠?」葉平孤問。
「在外面走慣了,身上總會帶幾樣用得著的東西。」嚴淮慎舉著夜明珠走在前面,另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腕,語氣隨意,「繩子、藥粉、磨劍石、夜明珠——都是小東西,不占地方,關鍵時刻頂大用。」
葉平孤跟著他往下走。台階很窄,每一級只有半個腳掌那麼寬,石面上結了薄薄一層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井道里迴蕩,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混在一起,像是這座廢礦在緩慢地呼吸。
走到台階中段的時候,葉平孤忽然開口問道。
「你當年進廢礦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嚴淮慎回頭看了他一眼。葉平孤問這句話的語氣很平淡,但他的措辭裡帶著一種很明確的指向——他在找東西。找什麼?
「閣下在想什麼?」嚴淮慎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葉平孤抬起眼,發現嚴淮慎正側過頭看他。夜明珠的白光從下方照上來,把嚴淮慎的臉映得半明半暗——眉骨和鼻樑的線條被光勾得很清晰,眼窩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沒再多問,轉回頭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
「不尋常的東西倒沒有。不過有一件事印象挺深的——礦道最深處有一面牆,牆上刻滿了封印符文。」
「封印什麼?」
「不知道。當時跟我一起進去的同族說那是封印礦道深處塌方區域的,怕有妖獸從裂縫裡鑽出來。但我覺得不太像。」
嚴淮慎的步子慢下來,語氣也從隨意變得認真了幾分,「正常的塌方封印只需要封住裂縫本身。那面牆上的符文覆蓋了整面石壁,從牆角到穹頂,一層疊一層。不像是封妖獸的,倒更像是封什麼東西——不讓它被人找到。」
葉平孤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封印符文,覆蓋整面石壁。不是封妖獸,是封東西。雪長寂最後一次巡視東境時來過這座廢礦。
他回去之後不到一個月就死了。廢礦里有一面被封印符文覆蓋的牆。這三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繫?
「那面牆還在不在?」葉平孤問。
「應該在。礦道深處塌了好幾段,但那個位置在礦道最底部,結構還算穩定。不過要進去得爬一段塌方碎石,路不太好走。」嚴淮慎說到這停了一下,側頭看了葉平孤一眼。
葉平孤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他往前邁的步子比剛才快了小半步。
「閣下,」嚴淮慎的語氣裡帶了一點很淡的提醒,「您剛才說讓我留心三百年前的舊事——跟這座廢礦有關?」
葉平孤沒有否認。「有可能。」他簡略地說了幾句關於雪長寂的事情,沒有提那柄劍,只把之前告訴他的事情又多說了幾句。雪長寂聖子最後一次巡視東境時來過這座廢礦,回去之後不到一個月就死了,所以他想來看看這裡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
嚴淮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語氣比之前更認真了幾分:「閣下,如果真是這樣,那面封印牆後面封的東西,也許就是雪長寂聖子當年來看過的東西。」
「所以我更要進去看看。」
嚴淮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加快了幾步走到前面,開始專注地帶路。
台階走到盡頭,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礦坑出現在兩人面前,像被什麼人一拳砸進了山體裡。礦坑的直徑大約有百丈,坑壁上殘留著人工開鑿的痕跡,一層一層盤旋而下,像一道巨大的螺旋階梯。坑底積著一個青黑色的水潭,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頭頂被山壁切出來的那塊天空。硫磺味比峽谷里更濃了,從坑底的某處裂縫裡一陣一陣地冒出來,在水面上吹起細碎的漣漪。
「廢礦入口在坑底右側。」嚴淮慎指了指礦坑最底部一處被碎石半掩的洞口,「從這邊下去,跟著我踩過的地方走。礦坑邊緣的石頭鬆了,別踩旁邊的碎石。」
葉平孤跟著他沿著坑壁上盤旋的舊礦道往下走。礦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石階裂成了兩半,中間是空的,往下看一眼能看見坑底的水面。
嚴淮慎走得比平時更慢,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移動重心,遇到特別窄的地方他會停下來,側過身,等葉平孤過來。快到坑底的時候有一段陡坡特別滑,嚴淮慎先下到坡底,站穩了,轉過身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葉平孤往下走,身體微向前傾,做好了萬一腳滑立刻接住的準備。葉平孤穩穩地走下來,在最後一級石階上停了一下。
「你緊張什麼。」葉平孤隨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