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淮慎站在礦室另一側,也在看那面牆。月光石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相當模糊了。
「只是依我的經驗來看,封妖獸不需要疊這麼多層,每隔多少年加一層——更像是怕裡面的東西隔段時間會鬆動,需要定期加固。」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他認不出筆跡,所以自然而然地聯想問道。
「雪長寂聖子來東境,會不會就是為了加固這道封印?」
葉平孤沒有立馬回答。他沿著封印牆慢慢地走,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在最底層那些幾乎磨滅的符文里,夾雜著一些不是符文的小字——字體不是神族古文,是九界通用的楷書,字跡已經很模糊了,但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
「……血脈為引……封印……不可啟……」
血脈為引。葉平孤的心頭跳了一下。
他想起雪青蘅在神印里留給他的記憶——第三件事的那個名字,被封印在神印更深處,需要《霜天錄》第六重以上才能讀取。以始祖遺骸重塑血脈本源,雪青蘅是為了封印那道交換陣法才鋌而走險的。而這面牆上的封印,是不是也需要聖子血脈為引?這會不會就是歷代聖子被這座廢礦牽制的原因?
更何況,他已經懷疑有人在他——或者是雪青蘅閉關的時候以非尋常的手段拿到了聖子的血液了。
那麼那個人拿到聖子的血液後,是否來到過這裡?如果沒有,那他幹了什麼?如果有,他又幹了什麼?
突然多了好幾條線索,可是葉平孤內心並沒有因此而開朗分毫。他對這個封印稱得上是一無所知——在今天之前,他甚至都只知道這個擺在明面上的廢礦而不知道其下的任何事物。
而且根據這面牆的痕跡來看,封印的時間相當的長,幾乎每一代聖子都在上面了屬於自己的封印痕跡,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雪青蘅會沒空來做?而且他見雪青蘅的那一面,雪青蘅分明也沒有談起此事。
雪青蘅留給他的記憶可能有失,但是封印卻騙不了人。雪青蘅是沒有來到這裡的。
記憶里沒有,封印里沒有,談話里沒有,手札里沒有,連記錄了聖子出行記錄的玉簡上也沒有。
雪青蘅或許真的沒有來到這裡,只是他想多了。
按理來說是這樣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葉平孤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細細想來一時又找不出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
局面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葉平孤強行壓下那點異常的感覺,準備再看看現在這個地方留下的痕跡。
他正要再細看那幾個字,礦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隆隆的悶響。不是塌方,不是地震,是一種更低沉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嚴淮慎的反應比葉平孤更快一點,頃刻之內,他已經退到葉平孤身側,右手按上了腰間靈劍的劍柄,呈現出一種護衛的姿態。
「……什麼聲音?」葉平孤低聲問。嚴淮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盯著封印牆左下方的牆角——那裡的碎石在動。不是震動引起的滾落,是碎石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緊接著,碎石堆猛地炸開,一道黑影從地底唰地一下竄了出來。速度極快,像一陣風颳了過來,它的身影在月光石的照耀下只留下一道殘影,直撲葉平孤的方向。
嚴淮慎拔劍的動作,葉平孤根本沒看清。靈劍出鞘的聲音和劍刃切入黑影身體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的。
那道黑影被一劍劈成了兩半,但並沒有停止前沖的勢頭,分裂的兩半各自撲向不同的方向——一半撲向嚴淮慎,另一半繞了一個彎繼續撲向葉平孤。葉平孤的引幽憐和他的念頭同時飛出,幽藍色的光芒在空中划過一道隱藍色的光弧,將半截黑影死死地釘在了牆上。劍身沒入石壁半寸,黑影在劍身上掙扎了幾下就化成一縷黑煙散去了。
嚴淮慎那邊已經解決了另外半截。葉平孤分出一點心思看了一眼,他的劍法確實如他所說,是野路子——沒有固定的招式,但每一劍都直取要害,沒有多餘的動作。那半截黑影被他幾劍削成了碎片,也化成了黑煙消散了。他收起劍,快步走到葉平孤身邊,不禁有點驚訝地低頭看了一眼引幽憐。
引幽憐仍然閃著那點幽藍色的光。
「……影魅。」嚴淮慎將視線收回,開始給葉平孤解釋道,聲音比平時深沉一點,「廢棄礦道里偶爾會有。靈脈枯竭之後殘留的靈力化成的東西,沒有實體,但速度快力氣大。剛才那隻不算大,應該在礦道里潛伏了很久。」
他說完,抬頭看了一眼葉平孤,「閣下反應很快。」
「你拔劍更快。」葉平孤回敬說。
嚴淮慎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葉平孤劍隨心動,靈劍自動飛回,佩在他的身上。接著他和嚴淮慎一起又在封印牆周圍仔細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第二隻影魅。劍身上的幽藍色光芒還在微微跳動,似乎是剛才斬殺了影魅之後有些興奮。
他正要轉身繼續查看那面封印牆,忽然注意到牆角剛才影魅鑽出來的位置,碎石下面閃出來一點亮光,看樣子似乎好像是一隻石匣的邊角。
「看那裡。」葉平孤示意了一下,用劍尖指了指。嚴淮慎便相當自覺地蹲下身去,把碎石撥開。
石匣不大,約莫一尺見方,材質和礦道里的石頭一樣,所以之前被埋在碎石里完全不顯眼。
匣上沒有鎖,只有一道簡單的靈力禁制。嚴淮慎相當自覺地捧著給葉平孤看,葉平孤便伸手按上去,禁制感應到他的靈力,自動消解了——這是神族的禁制,只有修煉神族功法的人能打開。
匣蓋彈開,裡面放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東西,一本泛黃的帳冊。油布打開,裡面是一幅已經半殘的陣圖。圖紙的邊角被蟲蛀了好幾處,但核心部分還在。
葉平孤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什麼陣——靈脈交換陣法。和雪青蘅記憶中在東境主靈脈核心處發現的那道裂縫一樣,這道陣法的核心陣紋也是雙向的,一邊抽取一邊注入。
這本帳冊是幾百年前的採礦記錄。前半本記載的是正常的採礦數據,每一筆都寫得工工整整,和庫房裡那些舊檔差不多。他翻了一下,一目十行地瀏覽,暫且是沒看出來什麼異樣之處。
翻到中間,筆跡忽然變了——變成了另一種更小的字體,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另一批東西的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