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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你願意和我回聖殿麼(作話有彩蛋)

2026-09-07 20:05:31 作者: 水云云長東

  「……霜銀砂,三百斤。經手人:周。」「……霜銀砂,二百五十斤。送至東境執事府。經手人:周。」同樣的條目重複了好幾十頁。

  而霜銀砂的出礦量和採礦記錄上完全對不上,有大半被私下運到了別處。帳冊的最後一頁上,有一行和其他筆跡都不一樣的批註。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長寂聖子已至東境。霜銀砂庫存即日全部封存。此冊另抄一份交聖子御覽。」

  葉平孤看著這行字。雪長寂來過這裡。他不僅來過,還查到了霜銀砂的事。

  他讓當時的經手人封存了庫存,抄了帳冊帶走。

  那一行潦草的批註大概是礦上的管事寫的,他按令封存了庫存,將這份記錄留在這裡等待聖子核查。

  然後雪長寂沒有核查的機會了。

  他從東境回去之後不到一個月就死了,死因是北境雪崩引發的舊傷復發。北境,不是東境。他查到了東境的東西,人在東境沒有出事,回到聖殿之後也沒有出事,最後一次去的是北境,然後死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北境,但源頭或許就恰好在東境——在這座廢礦里。葉平孤把帳冊收進袖中。他把匣子重新蓋好,站起身時目光在封印牆上停了片刻。

  他還要再來——等《霜天錄》修煉到第六重,從神印里拿到雪青蘅留下的那個名字之後。這面牆後面封的東西,歷代聖子用了數百年層層加固都不肯放棄的東西,和靈脈上的人為裂縫、霜銀砂的秘密交易、雪長寂的死,一定有關聯。

  「走。該出去了。」葉平孤說。

  嚴淮慎應了一聲,走在前面帶路。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快,嚴淮慎已經把礦道里的岔路記得很清楚,不用再停下來辨認方向。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塌方的路段,沿著主礦道往出口走。快到洞口時嚴淮慎熄了月光石,礦道盡頭透進來一個亮白色的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直到兩個人都被湧進來的日光包裹住。葉平孤眯了一下眼,適應了外面的亮度。

  兩人沿著坑壁上的礦道往上走。坑底的水潭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硫磺味似乎比來時更濃了一些。走出礦坑回到峽谷時,葉平孤在谷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廢礦。

  他還會再來的。

  回到雪回鎮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黃昏。兩人在鎮口那棵老松樹下停住。

  「今天的事先不要聲張。霜銀砂的事、封印牆的事,出了廢礦就爛在肚子裡。」

  嚴淮慎點了點頭。「明白。」他頓了頓,又問,「閣下明天還有別的安排嗎?」

  葉平孤想了想。東境這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他該回聖殿了——溫照的南境核查方案還在等他批覆。眼前這個人呢?他在東境收的這個隨從,是帶回去還是留在這邊?

  

  他看著嚴淮慎,沉默了片刻。廢礦里從嚴淮慎拔劍斬影魅到他蹲在牆角撥開碎石發現石匣,每一個反應都恰到好處——不需要指揮,不需要解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動手什麼時候該閉嘴。

  這樣一個人放在東境太浪費了。

  「我過兩天要回聖殿。你這邊的事——租的舊屋,撿的碎料——能放得下嗎?」

  嚴淮慎聞言抬起了眼,似乎有些意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過神來。「舊屋的租金交了一個季度,碎料隨身帶就行。」他頓了頓,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辭,「閣下這是要帶我回聖殿?」

  「怎麼,不想去?」

  「沒有不想。」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中間幾乎沒有停頓,說完之後大概覺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又找補了一句,「就是——之前以為只是跟著閣下在東境這邊跑跑腿。沒想到這麼快就能進聖殿。」

  葉平孤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不是說『閒著也是閒著』嗎?聖殿那邊閒不著,有的是活給你干。表現好的話,我可以給你安排個正式的位置。」




  葉平孤看著他。晚風從鎮口灌進來,把那棵老松樹的枝條吹得輕輕晃。嚴淮慎站在樹下,舊袍子的下擺被風吹起來一角,臉上的表情不是謙辭,是真的有一點點不確定。

  「我不需要別人為你擔保,嚴淮慎。」葉平孤說。而嚴淮慎一時卻注意到葉平孤的銀髮在暮色的照耀下像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襯得他分明溫柔。


  「我看人看的是人本身,不是看他背後站著誰。」

  「更何況,之前在地窖里你說了一句話。」

  嚴淮慎回過神來,微微偏了下頭,像是有點疑惑。「閣下說的是哪句?」

  「你說我反應快,手已經抓到石頭了,就算你沒拉那一把也能穩住。」葉平孤看著他,暮光下嚴淮慎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這裡,「你覺得我身手好,為什麼當時還要拉?」

  嚴淮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進舊布袋裡,像是在摸裡面剩下的碎料。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比平時輕了一點。「不是覺得閣下身手好不好。是沒來得及想。」

  「沒來得及想?」

  「嗯。手比腦子快。」他笑了一下,笑容在暮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可能是外面跑慣了,看見別人要摔,先拉了再說。沒想那麼多。」

  葉平孤看了他一會兒。暮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隔著幾步的距離,影子卻差不多碰到了一起。

  雙方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直到嚴淮慎出聲打破了這片沉默。

  「那閣下,我有個事倒是想問一下。」

  「說。」

  「之前在哨站那邊,岩壁鬆動的時候——」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閣下反應其實很快,手已經抓到石頭了。就算我沒拉那一把,以閣下的身手應該也能穩住。」

  葉平孤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嚴淮慎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問一個純粹技術性的問題,但葉平孤聽出了他話里真正的意思——你的修為不低,反應也快,為什麼走在路上還是那么小心?

  「你是在誇我,還是在探我的底?」葉平孤問。語氣里沒有質問的意思,倒有一點調侃。

  嚴淮慎笑了一聲。「都有一點。」他很大方地承認了,「畢竟我現在是跟閣下做事,總得大概了解閣下的路數。以後遇到類似的情況,我知道是往前沖還是往後退。」

  這個回答很坦誠,坦誠得讓葉平孤有點意外。不是那種被戳穿了之後慌忙解釋的坦誠,是那種「對,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點,這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坦蕩。

  「我的修為你不用操心。」葉平孤說,「遇到剛才那種情況,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往前沖還是往後退,你自己判斷。我信你的判斷。」

  「閣下才認識我三天,就信我的判斷?」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況,對我來說,三天已經足夠看清一個人了。」葉平孤說,「你在外面遊歷了三百年,什麼人沒見過。一個剛認識三天的人說信你的判斷,你應該不會感動。」

  嚴淮慎沉默了一瞬,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閣下這話說得——確實不太好接。說感動吧顯得矯情,說不感動又有點違心。」

  葉平孤笑了笑,沒再說話。

  「還有什麼問題嗎?」葉平孤等了一息,出聲問道。

  「沒有了,閣下。」

  「那,三天之後,再見。」

  「再見。」嚴淮慎笑著說。

  嚴淮慎站在老松樹下,目送葉平孤的背影拐進客棧的門。

  暮色從雪山的縫隙里漏下來,把他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染暗。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他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往鎮子邊緣的舊屋走去。步子還是嚴淮慎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大小几乎相等。

  路過茶鋪的時候,老闆正在收外面的桌椅,看見他遠遠地打了個招呼,說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嚴淮慎笑著應了一聲,說去東邊山里轉了一圈,撿了點碎料。茶老闆說你這日子過得倒是自在,他說可不是嘛。

  街上沒什麼人。拐過茶鋪的牆角,脫離了茶老闆的視線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是一點一點褪掉的——先是從眼角褪下去,然後從嘴角,最後從整張臉上卸下來,最終直接呈現出一點面無表情的感覺來。

  等走到舊屋門口的時候,嚴淮慎那張隨和健談的臉已經完全不見了。站在門前的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冷峻而鋒利,上面沒有什麼感情所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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