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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想靠近想表現想被注意到

2026-09-07 20:05:37 作者: 水云云長東

  北荒的夜晚徹底到來了。

  嚴淮慎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門閂落下的同時,三道禁制無聲地張開——隔音,隔靈,隔窺探。一道是神族的陣紋,一道是九界的術法,第三道在某種意義上既不屬於北荒,也不屬於九界,是他曾經在某個已滅的小界域裡學來的偏門手法。

  三道禁制疊加之後,這間舊屋裡的物品從外界的一切感知中徹底消失了。不是隱身,是「不存在」。

  如果有人用靈識掃過這片區域,只會感知到一間空蕩蕩的舊屋,屋裡什麼都沒有。

  盛君行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他一動也沒動。一時間他的內心空蕩蕩的,什麼也不想思考,什麼也都想不出來,只是神遊天外地看著眼前的昏暗的空間。

  這間屋子和九界宮的寢殿完全不同——九界宮的夜幾乎從來不黑,長明燈的光從殿門縫隙里透進來,把什麼都照得朦朦朧朧。

  這裡沒有長明燈。這裡的黑是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很長,很慢,像是憋了一整天。他在茶鋪對巡視官笑著說「閣下早」,在廢棄礦坑邊笑著說「在外面久了」,在礦道里笑著說「機會難得」。

  他幾乎笑了一整天。每一句「閣下」都叫得十分自然妥帖,每一個笑容都無比恰到好處——多一分太殷勤,少一分太冷淡。他把嚴淮慎演得滴水不漏。

  但這層皮貼在身上,穿了一整天,也會累。每天回到這間屋子裡卸掉的時候,他的狀態會比前一天更差一點。雖然他不應該因此感覺到累,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扮演,一場各取所需的旅途,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再正常不過的。

  但是他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位聖殿來的巡查官面前,盛君行在欺騙他的時候總能感覺到一股久違的陌生的良心不安的感情。

  嚴淮慎每天都在經歷新的事——被信任,被委派,被一個冷清的巡視官坐在碎石坡上捏著肩膀親手輕輕地塗藥膏。

  越是接近,演得越用力。演得越用力,卸掉的時候就越疼。不是身體上的疼,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被反覆碾壓,碾碎了又捏起來,捏起來再碾碎。

  今天的表情控制有幾處失誤。盛君行將剛剛那點酸澀的情緒轉移出來,開始復盤今天他作為嚴淮慎的行為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比如,在廢礦入口下陡坡的時候,他看到巡視官腳步不穩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扶,手指都已經動了,又硬生生收回來,假裝只是換了個站姿。

  又比如,巡視官在封印牆前指尖虛虛地沿著符文划過去那一刻的神情,讓他差點失態——那種專注,那種務求弄清一切的執著,太像一個人。

  他當時嘴比腦子快,說了句「怕裡面有妖獸從裂縫裡鑽出來」才把場面圓回來。沒有人注意到這些。

  巡視官背對著他在看封印牆,看不見他的臉。但他自己知道。

  那一瞬間,他差點將那個背影錯認成再也不可能出現的人,他的師兄,葉平孤。

  盛君行走到桌前。桌上放著一盞沒有點燃的油燈、半袋沒吃完的粗茶、一塊磨出痕跡來的磨劍石。

  他拿起那塊磨劍石,攥了攥,又放下。這間屋子是嚴淮慎的屋子——布袋掛在門後,床鋪上疊著一件補過的換洗袍子,桌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東境地方志。

  到處都是一個普通歸鄉遊子生活的痕跡。演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差點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對巡視官說的那句「在外面久了,看見別人要摔,先拉了再說」,是真的。

  手比腦子快,是真的。不是因為他是嚴淮慎——是因為那個瞬間,他的身體下意識地便替他做了他三百年沒有機會做的事。

  盛君行把磨劍石放回桌上,指尖在石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石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不是神族的陣紋,是九界宮獨有的傳訊秘術。

  這塊磨劍石是姜玄策給他準備的,當時姜玄策把石頭遞給他的時候看著他那明顯的鄙夷的神情,還無奈地向他解釋說:尊上,這東西看著寒酸,但傳訊好用。你把要說的寫上去,我那邊同步顯現。不會被任何人截獲,因為不是靈力傳訊——是雙生共鳴。

  盛君行傳了一絲靈息上去,過了片刻,才在那磨劍石上寫了一行字。

  廢礦。封印牆。霜銀砂。雪長寂死前到過東境,查了霜銀砂私運。幕後有人在他去北境前滅口。

  字跡在石面上停留了一息,然後無聲地隱去。過了片刻,石面上亮起姜玄策的回訊。字體瘦硬,一筆一畫,和姜玄策本人一樣不廢話。


  收到。東境,北境那邊我都會加派人手複查,霜銀砂的流向交給我。另外,尊上,萬靈法會的時間快到了,你那邊還需要多少時間。

  盛君行看著「需要多少時間」這幾個字,指尖懸在石面上方停了一會兒。

  他來北荒本來只想查那柄劍的來歷,查完就走。而現在卻意料之外地多了一件事——他答應了巡視官三天後在鎮口見面一起去聖殿,但他卻並不反感。

  聖殿是北荒的權力中樞。進了聖殿,能接觸到的人和情報和在雪回鎮茶鋪里聽到的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也許能直接找到霜銀砂和那柄劍之間的關聯,也許能摸到那個藏在暗處的人究竟是誰。

  那位巡視官在聖殿的身份顯然並不低,至少能直接調用聖殿的關係網絡,能不經通報直接見紀白,能隨手寫幾筆批文就讓東境執事府配合他的行程。

  這樣一個人主動提出帶他去聖殿,等於替他打開了一扇他本來要花很大力氣才能撬開的門。而且,是他自己湊上來的。

  不需要想理由,不需要找藉口,不需要在聖殿外圍蹲守很久找機會混進去。

  是巡視官親自帶他進去的。

  盛君行思考片刻,在磨劍石上寫了兩個字。

  半月。

  石面沉寂了片刻,姜玄策的回訊亮起來。只有幾個字的回覆。

  臣知道了。

  他沒有問盛君行為什麼要多留半個月,也沒有問他是不是有什麼計劃。

  盛君行說半月,他就安排半月的缺。盛君行說一個月,他就安排一個月缺。

  不該問的他不問。這就是姜玄策的處事風格,也是盛君行愛使用他的原因。

  盛君行又在石面上寫了一行字。

  另外,查一個人。聖殿巡視官及以上,銀髮木簪,腰懸一件幽藍色法器,修為至少中神境以上,冰靈根。是雪青蘅甦醒之後新提拔的人。查他的背景,越快越好。我要儘快知道他是誰。

  回訊來得很快,姜玄策秒回道。

  明白。明早給你初步結果。

  盛君行沒再說話。

  過了片刻,石面上的金色紋路緩緩暗下去,恢復了普通磨劍石的粗糙表面。

  盛君行把磨劍石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巡視官。

  他認識這個人不過幾天,但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太奇怪了。不只是因為那個人做事的方式讓他想起葉平孤——批摺子的手勢,問話時微微側頭的角度,給他塗藥時手指的溫度。

  不只是因為這些。是因為站在那個人面前的時候,他身上那個原來的盛君行會不由自主地往外頂,往外溢出。

  想靠近。

  想表現。

  想被那個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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