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在地窖里說「先表現一下」的時候,其實是真的在表現。不是嚴淮慎的玩笑話,其實更多地可能其實是盛君行本人在真心實意地對面前這個神似葉平孤的人,說——你看,我能保護你。
我能保護你。我能替你扛門。我能替你探路。我能替你幹事。
我能幫你找到你要的答案。
你看我一眼。你再多看我一眼。
盛君行閉上眼睛,強行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嚴淮慎不該,也不會想這些。
嚴淮慎只是是一個遊歷歸鄉的普通修士,僅此而已。
他跟在巡視官身邊是為了謀份差事,是覺得巡視官人好,值得跟。
嚴淮慎不會在深夜裡想這些亂七八糟的,過於揣測巡查官的事情。
但是盛君行會。
他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坐下,開始換藥。前幾天撞在左肩後面而造成的淤青已經消了大半,巡視官給的藥膏確實很好用。
他反手將藥膏挖出來一點,緊接著再把藥膏塗到傷處上去,動作十分熟練,跟當時的生疏動作完全不同——這是他常年一個人處理傷口練出來的。
冰涼的藥膏滲進皮膚里,肩胛骨的鈍痛慢慢地緩解了。
但另一種感覺沒有消失,似乎還貼在他的肩膀上——那是巡視官的手指按在他肩上時的觸感。
那個畫面在他的記憶里反覆想像,回放,每一個或真或假的細節都無數次地被放大。
巡視官跪坐在他身後的碎石地上的姿勢,他捏著他的衣領往下拉了拉,藥膏在他肩後緩緩推開的溫度。
他甚至能聽見巡視官那時候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和他的動作一樣。盛君行把藥膏的蓋子擰緊,扔在枕頭邊,然後脫鞋,躺到床上來。
好了。不要想了。盛君行這麼對自己說。
盛君行把手臂搭在額頭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巡查官會不會是葉平孤呢?他在黑暗裡默默地問著自己。畢竟他那麼熟悉,那麼與夢中的那個背影重合。
而答案再顯而易見不過了。
巡視官不是葉平孤。
葉平孤是九界的人,巡視官是北荒的人。這是兩個風牛馬不相及的關係。
葉平孤是五靈根的體質,而巡視官是冰靈根。
葉平孤說話時眉眼帶笑像個鄰家師兄,巡視官面容冷清像一柄剛出鞘的劍。
一方是溫潤如玉的,而另一方是清冷如月的。
這兩者完全不同。
但他偏偏就是要忍不住地想要和他待在一起。多一點,再多一點。
巡視官問他願不願意跟他回聖殿的時候,他幾乎是在對方話音剛落時就脫口說了「沒有不想」,說完了才想起來圓一圓。太莽撞了,太興奮了。
他在茶鋪坐在這人對面喝茶的時候,在碎石坡上捏著他的肩膀塗藥的時候,在地窖里兩個人擠在一起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不該對巡視官有的想法。
他甚至想像他的頭髮如果散開會是什麼樣,是不是如一抹月華傾瀉在地,想像他笑的時候眼角會不會微微彎起來,是不是如同三春桃杏花那般春風拂過,想像他如果被惹急了會不會像夢裡那個人那樣抬手給他一巴掌然後被他握住手吻掌心。
這些想法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病人,像個瘋子。
他,對著一個認識沒幾天的人,想這些有點沒的,甚至有點冒犯的事情,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
巡查官和葉平孤其實也不像吧……?他怎麼能這麼想?
好吧,確實有點像,但也只是有點像而已。
但是葉平孤顯然比巡查官要好看很多,盛君行下意識磨了磨牙,葉平孤才是他見過最俊美的人。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可遏制地覺得,當他站在這個人面前的時候,三百年來那些漫長的、空虛的、機械運轉的日子忽然有了一點活著的實感。不僅僅是是九界之主的活著,也不是帝曜仙君的活著,是一個人——會緊張,會期待,會為了一句誇獎在心裡反覆品味許多遍。今天在樹下的時候,巡視官說「你願意和我回聖殿嗎」,這短短地幾個字,他在回去的路上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硬是嚼了好久。
盛君行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粗布的,有一股清新的,皂角的味道。
他悶悶地想著:三天後要去聖殿。這三天裡他得把東境這邊的線索再捋一遍,結掉他在東境裡留下的那些或大或小的因果,然後再把巡查官交給他打聽消息的活幹了。
關於那把劍的,很大一個線索來自於那本帳冊,而那本在廢礦里找到的帳冊在巡視官手裡,但他看過那一頁——筆跡、經手人、時間點,他都記住了。
霜銀砂的流向是連結那柄劍和幕後之人的關鍵。
去聖殿之後要找機會接觸巡視官手裡的那本帳冊,或者通過巡視官接觸到更多關於霜銀砂的舊檔。還有就是聖印。
聖印能幹的重要的事情很多。比如每界聖子上任的時候都會用聖印去加固一次神族結界。
那柄劍並不是凡物,如果那柄劍的鍛造和雪青蘅,或者跟北荒上層有所關聯,聖印的記錄里也許有線索。
巡視官既然能隨意出入聖殿,也許也還能帶他接近聖印存放的位置。
他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翻了個身,重新平躺。
先不想這些。他這趟來北荒只做一件事:查那柄劍背後的手。把那隻手揪出來,北荒的事就可以暫時放一放。
至於巡視官嚴淮慎是什麼身份,巡視官對嚴淮慎是什麼看法,巡視官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發現嚴淮慎的破綻——彼時再說不遲。
如果到時候巡視官發現了,如果巡視官用那種冷清的聲音叫出他的真名——盛君行想到這裡,打斷了自己的思緒。他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嚴淮慎不會被發現。
他會一直做巡視官帶在身邊最得力的隨從,幫他查靈脈,幫他找線索,幫他擋住可能出現的危險。
然後他會在萬靈法會上把雪青蘅扣下來,拿下北荒。
彼時,巡視官的編制也將隨北荒一同劃入九界版圖。劍他要查,北荒他也要拿。
而巡視官這個人,他也一定要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