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閉上了眼睛。他能和和巡視官一起走,並且還每天都能見到他,每天都能和他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
光這個念頭就讓他覺得明天值得期待。
他懷著這份不該有的期待,在這張硬板床上慢慢地睡著了。
與此同時,葉平孤推開了客棧的門。
他上樓進了房間,反手關上門,點起桌上的油燈。燈火跳了幾下穩住了,把他的影子影影綽綽地投在牆上。
他把袖中的帳冊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又解下引幽憐擱在帳冊旁邊,倒了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坐下來,開始復盤今天的事。
廢礦里發現的東西不少。封印牆是其中最大的收穫——不是普通的封印,是多代聖子持續加固的複合封印。雪長寂的字跡出現在最上層,說明自他之後,無人再靠近那面牆來。是他親手在那面牆上加了最後一層的封印。
雪長寂來過,但雪青蘅未必沒有來過。這面牆既然這麼重要,他內心是無法相信雪青蘅能將其置之不理的——既沒有對其進行封印,也沒有向他進行託付。
這面牆背後封的東西,是神族高層內部的秘密,需要聖子級別的血脈之力才能加固。
但或許不是每一個聖子都知道這個秘密——就像雪青蘅,他或許是不完全知道這個秘密的真相——神印里的記憶碎片是雪青蘅死前剝離進去的,這就是說,雪青蘅死去的當年可能還根本不知道這個秘密的全部。
正常的信息傳遞鏈條在某個環節斷了,有人攔在雪長寂和真相之間,讓他只來得及查到廢礦、查到霜銀砂,然後就死在了一場雪崩里,連聖殿都無力回天。
但是,怎麼可能?雪長寂作為一任聖子,他是決計不可能連唯聖子可封印的有關物品都來不及告訴雪青蘅的。
或許雪青蘅不知道霜靈砂,但是絕不可能不知道封印牆。他知道封印牆就必然不會拖延,上面必然會留下雪青蘅的痕跡。
但是實物證據反而真實確鑿,讓他的這腔疑惑匯成虛無縹緲的無來由的疑問 。
他總覺得還是太矛盾了。
除非有人消除了雪青蘅的封印痕跡,這一切才將將說的通。
……
這麻煩可不小了。
葉平孤用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點擊,畫著圓圈。
對手不在東境。不,應該說他不可能只在東境一個地方留有後手。
狡兔況且三窟,更何況是幹這種大逆不道的事的真正的聰明人呢?
他的身份地位讓他不僅能掌握聖殿核心的秘密,同時還能控制其他地域——西境的空戶靈材礦私采、北境讓雪長寂死掉的那場雪崩。
此人在東境的代理人應該就是幕後黑手,至於從礦工處理到執事府經手的「周」——這個「周」顯然只是個工頭級別的存在,頂多負責記錄和轉運,真正的幕後主使不會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一本可以被人翻到的帳冊上。
從千年前就開始抽靈脈本源,那時候雪長寂應該還年輕,甚至可能還沒繼任。做這件事的人幾乎貫穿了神族近代史。
因而鎖定的範圍極其有限。一個位高權重、資歷深厚、能橫跨數百年、能插手東境的靈礦也能影響北境的巡視行程的老牌長老——或者老牌長老背後的人。
他還需要更多線索。
藏經閣名冊上那個借閱過雪長寂手札的前東殿主事,他需要儘快去見。
還有神印里的那個名字需要《霜天錄》第六重,修煉不能停。
至於帳冊本身——葉平孤把帳冊攤開,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中間那段異常記錄的字體他已經記住了,很工整的小字,和前面礦工的粗獷筆跡明顯不是同一個人。
他把那幾個反覆出現的名字在心裡默記下來——能追查這條線的人是溫照,她已經在西境礦場那邊有了經驗。
他還得找個能和這些基層人打交道的人,來暗中走訪東境這邊的老礦工,嚴淮慎是東境本地人又認得鎮上的人,應該能打聽到不少茶鋪里聽不到的事。
紀白繼續盯著靈脈加固,紀玄盯裝備更換,桓思遠覆核數據,兩條互不干擾。
靈脈加固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掩護——他可以借著巡視靈脈進度的名義繼續在各境之間走動,不會引起太多懷疑。
他緩然地把帳冊合上,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又敲了敲封面。
今天在廢礦里找到的不僅是線索,其實還有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收穫——嚴淮慎的反應讓他很滿意。
不是「合格」的滿意,是「超出預期」的滿意。影魅竄出來的時候,其他隨從可能會愣神、會後退、會等命令,嚴淮慎的劍比他的大腦更快。那種反應速度不是練出來的,是刻在骨頭裡的。而在進礦道之前他也只是說了一句「幫我留意蛛絲馬跡」,嚴淮慎就記住了自己要做的事——不是被動地等命令,而是主動地在礦道里觀察異常、在岔路口辨認方向、在封印牆前提出自己的分析。
在爬塌方碎石的時候,他先探了頭頂縫隙的穩定性才讓他過去。在封印牆前分析符文層數的時候,他的判斷和葉平孤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
這個人不止會辦事,還會想事。放在身邊用,省心。
三天後回聖殿。他要給嚴淮慎安排一個正式的位置——不是閒職,是一個能發揮他的能力、又能讓他在合理的範圍內接觸到機密信息的位置。
如果他足夠可靠,以後有些自己不方便親自出面的事,他就可以慢慢交給他了。
如果他不可靠——葉平孤想到這裡,手指在引幽憐的劍柄上輕輕點了一下。那他就不會留在聖殿。但他不覺得會走到那一步。
他看人很少出錯。上輩子替盛君行看了那麼的人多年,他都很少出錯。
他把引幽憐拿起來,劍身在油燈下泛起幽藍色的光,默然不語。昨天引幽憐又讓他夢到了盛君行,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法器本身的特性使然,也許只是無厘頭的一個放鬆的夢。
他把引幽憐掛回床頭劍架上,把外袍脫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散了頭髮,躺在床上。
算了。明天還要在雪回鎮待一整天,後天也要,大後天就要帶嚴淮慎啟程回聖殿了。聖殿那邊積壓的摺子大概已經快要堆成山了。
他實在是沒空想盛君行這個冤家,盛君行最好也是別再想他。
他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那條街上不知道哪家店鋪養的貓不知道被什麼驚動了,叫了幾聲又安靜了。
北荒的夜很長,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床頭的引幽憐上,幽藍色的光芒一閃一閃。
夢境又把他拉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