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淮慎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北荒的晨光從門板的縫隙里擠進來,灰白色的,薄薄的,在地面上畫出幾道細長的亮線。
他躺在硬板床上沒有立刻動,被子只蓋到胸口,左肩露在外面,昨晚塗的藥膏已經吸收乾淨了,肩上的淤青只剩一圈極淡的青黃色痕跡。空氣又冷又干,呼出的氣在眼前結成一小團白霧,轉瞬就散了。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蔓延到橫樑的被蟲蛀出的一道細孔組成的裂縫,腦子裡不是今天的安排,不是廢礦的線索,不是姜玄策那邊待回的傳訊。是夢。
昨晚的夢還殘留在身體裡——是記憶,是觸感。
葉平孤跨坐在他腿上的重量,他嘴唇貼在自己鎖骨上那一刻的柔軟,自己把臉埋進葉平孤胸口時隔著寢衣聞到的雪的味道。
還有那個有情的親吻。葉平孤俯下身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雖然很輕很短,像一片雪落在皮膚上,但卻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確切,就仿佛真正地發生過了一樣。
他又夢到葉平孤了。
跟平時那種夢完全不一樣。
平時夢到葉平孤,要麼是遠遠看著——看他在廊下批摺子,看他在御膳房和廚子說話,看他在師門院子裡端著熱湯往他的房間走。
要麼是把他壓在床上,紅著眼眶說師兄教教我應該怎樣對師兄。
但昨晚的夢不一樣。昨晚的夢裡沒有師門宿舍,沒有九界殿廊下,是在九界宮的寢殿裡——在盛君行自己的寢殿裡。他穿著玄色寢衣坐在自己寢殿的床上,懷裡抱著一個穿月白色寢衣的人。
那個人跨坐在他腿上,居高臨下地捏著他的下巴,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那個人背對著他躺在床外側,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握住了他的手指。
嚴淮慎把手臂搭在額頭上,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緊接著就感覺到了身體某個部位不合時宜的甦醒。
他的臉一下子黑了。
他掀開被子低頭看了一眼,確認了那個事實之後,把被子又蓋了回去。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繼續面無表情地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蔓延到橫樑的裂縫,表情說不上是惱怒還是無奈。
一個夢。就一個夢。
夢裡葉平孤親了一下他的額頭,就只是額頭——不是嘴,不是脖子,不是任何不該親的地方。
一個安安靜靜的、規規矩矩的額頭吻,甚至可以說是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賞賜意味的額頭吻。
然後他就這麼起了反應。
說出去真的很丟臉啊。
雖然也沒有人能說出去就是了。
盛君行,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在心裡冷冷地罵自己,不禁冷笑了一聲。
薄被搭在腰間,身體的熱度還沒有消下去,腦子裡全是夢裡那個人——月白色的薄寢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鎖骨,跨坐在他腿上時寢衣下擺在大腿外側皺起的褶皺。還有那個動作——捏著他的下巴,拇指正好卡在他下頜骨的凹陷處,力道不重但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葉平孤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他。不是師門裡師兄看師弟的溫和,不是在九界殿裡臣子看君王的恭順,是那種——你是我的,我在審視屬於我的東西。
他甚至能回憶起葉平孤俯身時月白色寢衣領口微微敞開的弧度,鎖骨上之前他咬過的地方已經消了印,乾乾淨淨的。他在夢裡還特意把衣領拉下來看了。
葉平孤肯定注意到了。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穿一件領口微敞的薄寢衣,任他看。
身體更熱了。他黑著臉把手臂搭在額頭上,深吸一口氣,試圖用北荒清晨的冷空氣把那股燥意壓下去。沒用。冷空氣只涼到了喉嚨,再往下就被胸腔里的熱度一波接一波地擋回來了。
他在硬板床上又躺了片刻,確認這股燥意不會自己消退之後,終於放棄掙扎。
起身的動作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怒氣,他赤腳走到牆角的水盆邊,從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倒進盆里。
北荒清晨的水是冰的,手指伸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順著指甲縫往裡鑽。他拿起搭在盆邊的粗布巾浸進冰水裡,擰了一把。動作很利落,像是戰場上處理傷口——迅速,高效,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不要想那個夢了。盛君行暗自對自己說。
終於,他的注意力慢慢轉移了,身體的熱度終於一點一點地降下來,像一壺燒開的水被從火上拎走。盛君行把濕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濺在地面上,很快就被冷空氣舔幹了。做完這一切,他又躺回到床上,而不可遏制地,一躺到床上,他的腦海里又不自覺地開始浮現出那個有關於葉平孤的夢,一遍遍地在他的眼前重播。
他記得夢裡那個人的每一個細節——跨坐上來時寢衣下擺在大腿外側皺起的褶皺,俯身親他額頭時垂下來的銀白色長髮掃在他臉上的觸感,捏著他下巴時拇指正好卡在他下頜骨凹陷處的那種恰到好處的力道。
還有那個吻。
那不是激烈的,不是纏綿的,只是嘴唇碰了一下額頭就離開。但那是葉平孤第一次主動親他。在夢裡也是第一次。
但是他為什麼會夢到葉平孤坐在九界宮的寢殿裡?為什麼會夢到葉平孤穿著寢衣跨坐在他腿上?
他以前夢到葉平孤,場景要麼是師門要麼是九界殿要麼是亂葬崗——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地方。但昨晚那個場景從來沒有發生過。
葉平孤從來沒有進過他的寢殿。從來沒有。
有一次例外——是葉平孤替他擋了一次刺殺之後,傷在肩胛上,但是他卻昏迷了。
御醫包紮完就走了,盛君行就把他從九界殿偏殿的臨時床鋪上打橫抱起來,一路抱回了自己的寢殿。
那是葉平孤唯一一次進他的寢殿。他把葉平孤放在龍榻上,自己坐在床邊,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地硬生生地看了他一整夜。葉平孤在天快亮的時候短暫地醒了一會兒,看見了他,說了一句「尊上去睡吧臣沒事」,然後又昏睡過去了。
他只在這裡待過那一次。只有那一次。
但夢裡的寢殿細節太清晰了。帳幔外面的長明燈是暖金色的,絨毯沒到腳踝,空氣里有龍涎香混著雪後松枝的清冽。
這些細節不像是憑空捏造的——他這些年做夢,畫面越來越碎越來越模糊,像是在反覆翻閱一本已經起了毛邊的舊書。但昨晚的夢是清晰的,每一幀都像剛剛發生過的。
更奇怪的是,他以前夢到葉平孤,葉平孤對他要麼是溫和的,比如端湯、批摺子、擋劍,要麼是冷淡的,那就是不理他、不看他、垂下眼睫說「尊上早些休息」。
最近這幾個月在那些奇怪的夢裡,葉平孤對他變成了另一種態度——打他罵他,拿竹枕砸他,但也讓他握著手指睡覺。
昨晚甚至是更進一步了:葉平孤坐在他腿上,捏他的下巴,主動親他的額頭,從背後被他抱著的時候把他的手放在了腰間。
無法質疑的是,夢裡的葉平孤,對他的態度確實改變了。而且還改變的相當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