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淮慎又一次地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心裡忽然有一個無比荒唐的念頭從胸腔里忽然地冒上來。從那個空了三百年的位置里冒出來。
如果——如果這些夢不是夢呢。
如果不只是葉平孤在他的夢裡，而是把他也被帶進了葉平孤的夢裡呢，如果昨晚坐在他腿上的不是他幻想出來的葉平孤，而是真正的葉平孤——然後他又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葉平孤死了。這是毋庸置疑，無可辯駁的事實。
上至碧落下黃泉，我與君皆不見兮。
他死在自己面前，劍尖從胸口穿出來，月白色執樞袍服被血浸透了。他接住了葉平孤往前倒下去的身體，感覺到他的體溫從胸口那個窟窿里一點一點流走。
死了就是死了。神魂俱滅，連轉世的可能都沒有。
他不是沒有查過——葉平孤死後，他幾乎是翻遍了整個九界所有關於轉生和奪舍的典籍，遊歷了無數個小世界，找過無數個擅長追蹤神魂的修士，但結果卻都是一樣的。
沒有人能找到葉平孤的殘魂。
葉平孤不在了。夢裡的葉平孤是他在心裡獨獨地痴養了三百年的幻影，是拿自己的貪嗔愛恨痴一廂情願地餵出的一個半生不熟的拙劣的虛像。
他把自己對葉平孤的所有想法——愧疚的、想念的、不敢說出口的——都投射進了夢裡，自己欺騙了自己。
對於遭受了莫大無可挽回無法治癒的痛苦的人來說，沉溺於自欺欺人的虛幻美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那個幻影最近越來越不聽他使喚了。他以前能控制夢裡的葉平孤說什麼做什麼，大抵超不出他的記憶與念頭。
因為那是他編的。
而現在莫名的是，他控制不了了。夢裡葉平孤打他罵他跨坐在他腿上親他的額頭，
都不是他預先編好的，乾的卻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所臆想的葉平孤幻影在他睡著的時候有了自己的意志，反過來讓他無力招架。
他不想承認那個可能，因為如果承認了就意味著一件事——他剛才在夢裡對那個可能是真實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是真實的葉平孤撒了嬌。
九界之主，把臉埋在別人胸口說「師兄第一次主動親我」。
真是……好丟臉啊。
如果那是真的葉平孤——那葉平孤現在知道他的心思了。知道他會在晚上夢見他，知道他想讓他坐自己腿上，知道他被親一下額頭就腦子一片空白。他就會什麼都知道了。
他的師兄向來是冰雪聰明的人物。
他一時竟然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不好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該對這個看起來就荒謬的想法報以什麼樣的態度，用個什麼樣的方法解決。畢竟這一切荒誕不經的想法是建立在一個絕無可能的前提上的。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悶悶地罵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然後翻身再坐起來。
不管昨晚的夢裡是幻影還是別的什麼，今天他是真的有正事要干。
不能再想了。
聖殿那邊兩天後啟程，巡視官今天應該還在鎮上。
他得趕在回聖殿之前，把巡視官交代的事辦出點眉目來——靈脈枯竭，雪長寂巡視
他起身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袍子，推開門走進雪回鎮灰白色的清晨。
茶鋪是他最近待得最久的地方。他決定如果是搜集消息的話，還是先從這裡開始比較好。
他不僅僅是坐下來喝茶，有時也幫茶老闆乾乾活。茶鋪的老闆姓仇，嚴淮慎叫他仇老闆。
他在茶鋪里劈柴、搬貨、修桌椅——那張歪了腿的木桌被他修過兩回，仇老闆逢人就夸小嚴手巧。但他在幹活的時候耳朵可沒閒著。
茶鋪是雪回鎮的消息集散地，往來的陣法師、衛隊士兵、採藥人、礦上的老修士，都喜歡在這裡歇腳。他一邊修桌子一邊聽他們閒扯，偶爾插一兩句嘴，把話題往自己想去的方向引。
「聽說東境這邊以前產過一種叫霜銀砂的東西？」他問得隨意，手裡還在拿錘子邦邦邦地用力敲著桌腿上的釘子，「我在外面遊歷的時候見過有人用這種砂煉器，說是什麼神族古法里的輔料。」
「霜銀砂？」正在旁邊擺龍門陣的老孫頭一瞬間來了興趣，把那茶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出悶悶的一聲響，
「那可是老東西了。你這么小的年輕仔不知道也正常。畢竟咱們東境就出過這一種稀罕輔料，別處想找，哼，門都沒有。」
「可不是嘛。」仇老闆聞言，從爐子後面探出來一個腦袋，手裡的火鉗還夾著一塊炭，臉上不經意地沾了點火灰塵，開口道，「我父親年輕時在礦上那會兒還給我們講過，說這東西比靈材值錢得多。不過就是產量實在太少了，更別提好的霜銀砂更少，一年到頭來都挖不出幾筐子。」
好的霜靈砂？產量實在太少了？
是不是跟數字有關？嚴淮慎內心暗自了思忖了一下，決定繼續往下聽。
盛君行的心唰地一下提了上去，連忙更集中注意力去聽兩個人的對話。
但表面上，嚴淮慎手裡的錘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琢磨釘子的角度。
「我在外面遊歷的時候見過有人用霜銀砂煉器，說是什麼神族古法鍛造里的輔料。加一點就能讓靈兵的韌度提高不少。我還想我怎麼都不知道。不過外面的人當時就紛紛都說這玩意兒已經絕跡了，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我當時還挺遺憾的——要是能弄到一點，煉出來的劍能好上一個檔次。」他試探著開口道。
「市面上當然買不到。」老孫頭聞言輕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得意，和你們都不知道吧的那種驕傲感。不過他也沒賣關子，「霜銀砂統共就出了那麼一批，後來直到礦枯了就再也沒挖出來過。有價無市。」
「一批？」嚴淮慎終於給那根釘子找了個好位置，一錘子狠狠地釘進去之後再把錘子放下，抬起頭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好奇，「但我聽人說廢礦那邊以前不是產了不少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