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盛君行是何許人也,他瞄了一下,雖然禁制繁複,但是由於時間太長,加之又沒有相應的能源補充,在他的眼裡這不過是一道外強中乾的禁制,他隨手掐了個訣,劃在盒子上,禁制便失效了。
他用指尖沿著禁制邊緣慢慢地推,把已經鬆動的靈力節點逐個剝離。
禁制無聲地碎開,鐵匣便嗒的一聲彈開了。
裡面是一枚玉簡。
這枚玉簡的品相很普通,邊角還有細小的裂紋,不知道是人為的原因還是材質什麼問題。
嚴淮慎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玉簡里的對話投射在他的神識里。
一個年輕的聲音,緊張而遲疑。另一個粗沉的聲音,應該是周礦長本人。
「……周礦長,這批東西跟帳面對不上。我不能簽。」年輕的聲音說。
「你只管記入庫,旁的不用管。聖殿那邊要的東西,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沉默了一會。接著又有聲音響起。
「可是這批數量太大了,萬一聖子察覺問題,問起來……」
「聖子不會問。這幾筆都是那位大人直接批的。你新來的不知道規矩——在這礦上,聖殿的手令比聖子批文管用。帳面上不用寫是給誰的,去哪的,你就寫『霜銀砂若干』,大人那邊自會處理。放心,出不了事的。」
嚴淮慎握著玉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聖殿的手令比聖子批文管用——說這句話的人只是一個礦長。
只是一個礦長。
聖子的權威與掌控,已經稀薄至此了嗎?盛君行暗自思忖了一下,看來北荒的權力真空與現狀比他所想像的還要明顯誇張。
這對盛君行來說其實不得不說是一件好事。這意味著他其實可以更直接,更快速的接管北荒而不引起北荒本地的譁變。雖然現任的聖子看起來是快刀斬亂麻地連發政令,治理北荒,但時間畢竟太短了,效果再怎麼好也不可能一天有百年之功。
周礦長的語氣里沒有炫耀,沒有誇張,只是在陳述一個在礦上人人都知道的規矩。規矩大到聖子批文管不到礦上的帳,大到那位大人直接批的手令可以把一批銀髓從帳面上抹得乾乾淨淨。
然後是那個年輕人又問了一句這些靈材運過去是做什麼用的。
這次變成了周礦長的聲音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很陌生。
「你要還想在東境待下去,從現在起把這句話從腦子裡忘乾淨。大人在做的事不是你該問的。我跟你多說一句都是害你。記住——你今天什麼都沒聽到,這批貨從來沒在這間屋子裡出現過。不管以後誰來查你都照帳本念,帳本上怎麼寫你就怎麼說。聽明白了嗎?」
玉簡里的記錄斷了。或者它本來就只有這些內容。
嚴淮慎把玉簡收進袖中,站在昏暗的鋪子裡,沒有立刻動作。
那位大人。
聖殿的手令比聖子批文管用。
聖殿不等於聖子。甚至在某種意義上,聖殿大於聖子。
聖殿是聖子的聖殿,而聖子不是聖殿的聖子。
這個人能越過聖子直接批手令,能調動礦上的物資,能讓一個礦長在幾百年後依然怕到連名字都不敢在玉簡里留下。
他不會只是雪長寂時代才冒出來的——廢礦的交換陣法是在雪長寂繼任之前就布下的。他至少橫跨了雪長寂的上一屆,雪長寂和雪青蘅三代聖子。
嚴淮慎目前能直接想到的名字就是雪長寂時代之前的那批老臣。
那批人里到現在還留在北荒權力核心的已經不多,掰著指頭都數的過來。桓思遠就是這些人中的其中一個——他是雪長寂的上一代——留下的老臣,在雪青蘅繼位後被保留了大長老的位置,至少歷經了三代。此人在聖殿根基極深,若說有人能在幾百年間持續插手東境事務而不被發現,那麼他絕對是具備這樣的資歷和人脈的。
但到底是桓思遠本人,還是另有其人——他暫時無法確定,如今的情況下,他也只能先把這條線攥在手裡,等待更多的證據浮出來。
他把鐵匣原樣放回架子上,轉身走出鋪子,把木門重新虛掩上。
今天挖出來的東西,比廢礦里那本帳冊更進一步。
帳冊告訴他霜銀砂被私運了,玉簡告訴他私運是聖殿高層直接授意的。
帳冊讓他知道了「怎麼做」,玉簡讓他知道了「誰讓做的」——雖然具體的名字還沒拿到,但他已經有範圍了。
那個人在聖殿,位高權重,資歷深厚,手既能伸進聖子身邊,也能伸進北境去安排一場雪崩,不僅能安排北荒內部的事情,還能安排外界的事情。
他是勢必要將這個人找出來惡死輪迴萬世的。
嚴淮慎在門口站了片刻,眯著眼適應了外面的亮度。袖子裡那枚玉簡貼著腕側的皮膚,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讓他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他沒有直接回舊屋。剛翻完一間廢棄了多年的鋪子,馬上就迫不及待地窩回屋裡,萬一有人在盯他的行蹤反而顯得不正常。他在鎮子主街上又走了兩趟,在集市上蹲下來跟擺攤的老修士聊了半天的靈材行情,買了一小袋品相一般的雪參,又拐到鎮口的雜貨鋪里補了兩塊磨劍石。磨劍石揣進布袋裡,和之前的半截石頭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磕響。
這會兒的功夫,天色就已經開始暗了。北荒的傍晚來得早,雪山把太陽一擋,整片天空就變成了一塊灰藍色的冰。他走到岔路口時停了一下——左邊是大路,沿著主街繞回去,路遠但人多;右邊是一條小巷,穿過去能省一半腳程,但那片老街區早就沒人住了,巷子窄,兩邊的院牆塌了好幾處。
要在平時他走大路,今天袖子裡揣著那枚玉簡,他不想在外面多待,轉腳就拐進了小巷。
巷子裡積雪沒人踩過,平整得像是鋪了一層白布。兩邊的院牆被雪壓塌了半截,碎石和凍土堆在牆根下。他走了大約半程,忽然停住了。
「既然出來了,閣下何必藏頭露尾呢?」嚴淮慎揚聲道,順便把那枚玉簡塞到權作裝飾的空間儲物戒里。
他站在巷子中央,右手垂在身側,離腰間的舊靈兵只有不到兩寸的距離。周圍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主街上隱約的人聲,能聽見積雪從牆頭滑落的簌簌聲,能聽見那位不速之客的腳步聲。
啊,是非常的拙劣的啊。
遭受了多次的刺殺的盛君行也是久病成醫,久刺成客,也是練出來了。
這位刺客或許是個好苗子,但能刺殺盛君行的好苗子遍地都是,這點三角貓的功夫,嘖嘖嘖,可能是連刺殺姜玄策都不夠格。盛君行內心評判了一下,不滿地咂了咂嘴。
你或許是人中龍鳳,但比起大部隊來說,你只能是泥牛入海。
太菜了,太遜了,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