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了靈識,收回之前順手把殘留在死士識海里的所有關於今天這場戰鬥的碎片全部銷毀——巷子,劍,他的臉。走的時候靈識在對方的心脈上輕輕震了一下。
死士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滅了。他的身體沿著院牆滑下去,蜷縮在牆根下,斷腕還在往外滲血,但心跳已經停了。
沒有掙扎,沒有慘叫,甚至沒有多餘的聲響。嚴淮慎把自己的靈兵收劍入鞘,劍尖上沒有沾血——方才那一劍只是抵著皮膚,沒有刺進去。
如今他對北荒的武器情有獨鍾,好吧,是收起來,以備不時之需。雖然說,以他的能力,是可以把地上的這些東西處理乾淨的,比如湮滅,比如震碎。但是這樣可能會喪失一點線索。
他彎腰把散落在雪地上的劍刃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連同那柄已經碎成空殼的劍柄一起,用一塊布包好塞進那個儲物戒里。然後直起身來,整了整袖口,將劍重新佩好,沿著巷子繼續往前走。暮色已經沉到了雪山後面,巷子裡的陰影越來越重,蓋住了牆根下那個蜷縮的人形。
巷子裡的痕跡已經清理乾淨了。等明天雪一下,什麼都不會剩。
嚴淮慎沿著小巷走到盡頭,拐上回舊屋的土路。
天已經全黑,北荒的夜風從雪山方向灌下來,把他衣袍子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路上沒有行人,路邊的石溝里結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一聲脆響,又碎成細碎的冰渣,像是師兄曾經給他吃過的冰糖葫蘆的糖衣。
他走得不快。左手剛才凝聚劍意時微微發燙,而此時,他的腦子裡還在轉搜魂時看到的那些碎片——接頭地點,傳訊指令,封口禁制。
死士的毒劍淬的毒素他倒是認得,幾種北荒本地的毒草混合,煉製手法粗糙但有效,符合被改造過的衛隊制式劍的風格。
僱主的指令精準到「雪回鎮煉器鋪出來的人」,但他在鋪子裡待了不久,還注意了一下身邊沒有目擊者,鋪子裡的東西除了那個玉簡之外,也沒被拿走。
除非有人一直在監視那間鋪子,或者是一直在監視他。而更可怕的是,這兩者並不互相違背,而是很有可能同時發生的。
而其所發生的可能性還相當的大。
如果是有人一直在監視那間鋪子,事情就嚴重了——那意味著他從踏進雪回鎮第一天起就可能已經在別人的視線里。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走著走著,舊屋到了。他推開門,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黑暗裡這間屋子的每一寸他都爛熟於心——門後掛著的舊布袋,床鋪上疊著的換洗袍子,桌上攤著的那本翻了一半的東境地方志。
他走到床邊,把從巷子裡帶回來的布袋打開。月光石終於被拿了出來,在桌上亮起一小團柔白的光。
布袋裡是那柄窄刃長劍的碎片,大大小小几十片,在月光石下泛著殘餘的暗綠色幽光。他拈起一片較大的劍脊碎片,湊近月光石——碎片邊緣的鍛造紋路很細,是北荒東境衛隊的標準制式,但淬毒的工藝不是衛隊的標準流程。
有人在衛隊的標準制式上做了改造,把劍身淬了毒,把劍法改得更快更狠。對方在北荒軍隊系統里有根基。他把碎片重新包好塞回布袋裡,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那塊磨劍石。
指尖在石面上敲了一下。石面泛起極淡的金色紋路。靈力從指尖流出,他開始寫字。
「玄策。廢礦礦長周某在雪長寂死後搬去北境,查此人下落。另,東境衛隊近三百年退伍及失蹤名錄調一份給我。」
石面沉寂了片刻,姜玄策的回訊亮起來,字跡瘦硬。
「收到。周姓礦長我會派人去北境舊檔里翻。退伍名錄沒問題,失蹤名單需要一點時間,東境衛隊的檔案歸執事府管,直接調會驚動紀玄。你那邊怎麼回事。」
嚴淮慎簡短地把今天的事寫了上去——煉器鋪,玉簡,巷子裡的死士,搜魂的結果。回訊來得很快,字跡比平時潦草了幾分。
「有人先你一步動手,說明你查的方向是對的。死士的毒劍淬的是什麼毒,能辨認嗎。」
「幾種北荒本地的毒草混合,煉製手法粗糙但有效。不是殺手組織的風格,更像軍隊裡訓練探子營的路子。把人集中起來短期速成,只要戰力不要忠誠。能用這種手法的人,在北荒至少得是能調動衛隊級別資源的人物。尊上小心。」
姜玄策在寫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嚴淮慎沒有在這句話上多停留,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懸了一瞬,想起來什麼一般,然後繼續寫。
「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人。此人是北荒高層,應是聖殿人物。擁有實權,對東境北境關注。至少在聖殿經歷過三代聖子時期。範圍內可以擴大到執事範圍。包括已退休的人物。我需要他在聖殿的完整履歷和退休後的住址。以及重點關注桓思遠。」
「是。」金色的應語很快在磨劍石上一閃而過。
於是嚴淮慎又寫了一行字:「巡視官的背景查得怎麼樣了。」
回訊幾乎是立刻亮起來的,字跡比之前更潦草了一點,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還在查。聖殿沒有他的正式任命記錄,但聖子甦醒後新增了好幾個臨時職位,很可能走的是口諭通道。他的修為至少中神境以上,冰靈根很純,在北荒年輕一輩里不多見。暫時沒查到任何負面記錄。名字——目前還沒對一個確定官方名字。」
嚴淮慎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片刻。沒有任命記錄,沒有負面記錄,沒有官方名字。一個憑空出現在聖殿的巡視官,被委以重任,地位尊崇,在聖殿體系里卻沒有留下任何檔案。
他又在磨劍石上寫:「繼續查。」
「是。」姜玄策繼續回道。這次,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石面上的金色紋路緩緩地暗了下去,恢復了普通磨劍石的粗糙表面。他把磨劍石放回原處,月光石也被他收了起來,屋裡重新陷入了黑暗中。
他就快和巡查官去聖殿了。嚴淮慎突然沒來由地想到。
到了聖殿,他就可以更好的了解北荒的權力,或許還能查出來那柄劍的相關線索。
他真是非常,非常的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