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沒什麼事。
嚴淮慎照常在茶鋪里蹲了一個上午。桌子照修,地照掃,仇老闆的炭火照看。今日茶鋪里的客人不多,幾個陣法師學徒趁著換班的間隙來喝了碗熱茶,抱怨了幾句外圍第三層的陣紋越來越複雜;一個採藥的老修士坐在角落裡打了個盹,醒來發現茶涼了,自己又續了壺熱水。沒有人提霜銀砂,沒有人提廢礦,也沒有人提雪長寂。嚴淮慎坐在靠門口的老位置上慢慢喝著自己的茶,偶爾和進來的人點個頭打個招呼,偶爾幫仇老闆把空碗收回爐邊,其餘的時間就只是坐著。
嚴淮慎在這個上午沒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這也正常。前幾天連著挖出銀髓、周礦長、雪長寂的線索,已經是難得的運氣。探聽消息的過程中,跑空才是常態,如果要是天天都能從茶鋪閒聊中,得到些有意義的信息,嚴淮慎反而會心生疑惑。要麼是有人故意在餵他,要麼是他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踩進了別人布好的圈套里。無論是哪一種狀況,嚴淮慎都不喜歡。
到了下午,他從茶鋪出來,去找了房東。房東是那個神族老嫗,正在院子裡餵雪鳶,聽見他說要退房,愣了一下:「這才住了多久就要走?」
嚴淮慎把鑰匙還給她,說上頭來了調令,要跟巡視官大人去聖殿。老嫗接過鑰匙,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說你這孩子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在外面跑了那麼多年,回來沒幾天就攀上高枝了。嚴淮慎笑著擺擺手說哪裡是什麼高枝,不過就是跑腿打雜的活計罷了,順手把最後一個月的租金也結了。老嫗推辭了兩下收下了。
這一日就平安無事的度過了。
第三日,巡查官說的日子到了。嚴淮慎於是起的比以往早了一點。他收拾好東西,推開門的時候外面還是灰濛濛的,雪山的方向泛起一線極淡的銀白色。
外面正洋洋灑灑地飄著雪。
風從雪峰上灌下來,把雪粒吹得橫著飛,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冰刃。鎮子主街上的積雪一夜之間就沒過了腳踝。
嚴淮慎踩著雪走到茶鋪的時候,仇老闆正扶著鏟雪的鏟子喘著氣,看見他就喊:「小嚴,來得正好,幫我把門口這兩張桌子搬進去——今天這風太大了,在外面沒法坐人。
他「誒」地應了一聲,把桌子一張一張搬進屋裡。然後站在門口拍了拍肩上的雪,對仇老闆說:「仇伯,我今天是來跟你道別的。」
仇老闆手裡的鏟子停了。
「上頭那邊來了調令,巡視官大人今天就要回去了。他說我這幾日表現得還行,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走。」嚴淮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麼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顯得他有點少年人的意氣。他繼續說道,「我想了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答應了。」
仇老闆於是夸地一下,把鏟子往雪堆里一插,走過來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我就說你不會在雪回鎮窩太久,你是個有出息的。在外面跑了那麼多年,回來才幾天就要走了——這次是去聖殿,好好干。以後出息了,記得回來看仇伯。」
嚴淮慎笑著說一定,又幫著仇老闆把門口剩下的雪鏟乾淨,把工具放回牆角。他坐在茶鋪里,又要了一杯茶喝。走之前他把自己這幾日仇老闆請他吃飯的錢給了仇老闆,仇老闆不收,他只好把銅板壓在茶碗底下,說了句「下次回來我可還要喝您的茶」,然後走出了茶鋪的門。
門外,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北荒的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整座雪回鎮染成了淡金色。屋頂上新鮮的積雪反射著柔和的光,主街上的青石板被鏟過的地方露出深灰色的底色,凹處積著淺淺的雪水。遠處雪山上的天空正在放晴,雲層裂開一道口子,光從口子裡傾瀉下來,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葉平孤站在鎮口那棵老松樹下等他。
月白色的素袍外面罩了一件厚氅,銀白色的長髮用木簪束著,腰間懸著引幽憐,幽藍色的法器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光暈一圈一圈無聲地漾開,把他周身飄落的細雪都染上了淡淡的藍。他站在老松樹下,松枝上壓著的雪偶爾簌簌落下來,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嚴淮慎踩著雪走到他面前,舊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葉平孤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從嚴淮慎肩上的舊布袋掃到他臉上,停了一瞬。
「都辦好了?」
「辦好了。」嚴淮慎拍了拍肩上的布袋,「舊屋退了,茶鋪的帳結了,鎮上認識的人都打了招呼。仇老闆讓我以後出息了回來看他。」
葉平孤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你出息給他看。」
「走吧,我的飛舟在外面呢。」葉平孤繼續說道,轉身往鎮外走去。
嚴淮慎跟在他後面。出了鎮子又走了一段不遠的山路,繞過一處被雪覆蓋的山岩,眼前豁然開朗——一塊平整的雪地上停著一架飛舟。飛舟不大,線條簡潔流暢,舟身上的漆色是天青和月白相間,沒有多餘的繁複紋飾。
艙門開著,裡面有個嚴淮慎不認識的少年從艙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正朝這邊張望。少年面容清秀,看起來十分年輕,一雙眼睛卻很銳利,他看見葉平孤便揚了揚手,又縮回了艙內。
嚴淮慎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看向葉平孤。葉平孤對他微微頷首,那個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說——沒關係,是自己人。然後他率先提步上了飛舟。
嚴淮慎跟在後面,在艙門口停了一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雪回鎮。
他跟著葉平孤也上了飛舟。
進艙門的時候剛剛那位少年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另外有一個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手裡捧著一卷舊檔,聽見動靜抬了一下眼,朝著他笑了笑,又低下去繼續看他的東西。
明燭和明晦。嚴淮慎一時反應過來。
來之前姜玄策給他的情報里有這兩人的畫像。
嚴淮慎分別朝兩人點了點頭,權當回禮了。
看來巡查官的身份非常不一般。級別比他想像的還要高很多,至少是和五大長老同級別——甚至是高一級別的人物。
要麼是雪青蘅的嫡系,要麼是雪青蘅秘密培養的人物。或者是下一代聖子也有可能?嚴淮慎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