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地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飛舟內的布置。
艙內不大,布置簡潔,沒有任何能顯示主人身份的標識——沒有聖殿的徽記,沒有長老會的紋章,只有幾排固定在地板上的座椅和一張小桌,桌上攤著一卷還沒批完的摺子。
葉平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桌上的摺子翻開。
「坐。」
嚴淮慎在他對面坐下,把手搭在桌子上,表現的無比輕鬆,內心卻是在不住的打量面前這個人。飛舟升空的時候,雪回鎮在腳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小片嵌在白色山谷里的灰瓦屋頂。
「嚴淮慎。」葉平孤忽然開口。
「在。」
「進了聖殿之後,你的身份是我的隨侍。除了我,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你看到的東西聽到的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葉平孤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筆尖還在摺子上寫著什麼,「聖殿不像雪回鎮。在鎮上你隨便問什麼,人家當你是在外遊歷久了好奇。在聖殿,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轉述。你的隨和是你的長處,但隨和和謹慎不矛盾。」
嚴淮慎立刻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沒有問「你要帶我去見什麼人」或者「我的職責範圍是什麼」。葉平孤的作風他已經摸透了——需要他知道的會在到達之前告訴他,不需要他知道的,問了也沒用。
飛舟穿過一層薄雲,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
葉平孤批完一本摺子,把筆擱在架子上,抬起頭來看著坐在對面的嚴淮慎。
「你這幾天在雪回鎮,有什麼收穫麼?」葉平孤問到。
「還真有一些。」嚴淮慎把手放下來,靠回椅背上,「前幾天在茶鋪聽人閒聊,有個老礦工說起廢礦以前出過一批品相特別好的霜銀砂,叫銀髓。這批銀髓沒有入庫,被一個聖殿來的大人物直接調走了。礦長親自經手,帳面上只寫了一筆『霜銀砂若干』。另外,」他從袖子裡取出那枚玉簡,遞過去,「我在鎮上無意間走進一間廢棄的煉器鋪,就是周礦長開的那間。鋪子裡的東西沒人動過,我在架子上發現了一隻鐵匣,匣子裡藏著這枚玉簡。」
葉平孤接過玉簡,注入一絲靈力。周礦長和那個年輕記帳修士的對話在神識里響起來。他把玉簡握在手裡,沉默了一會兒。
「你查到不少東西。」他把玉簡收進袖中,「裡面的信息和我之前在廢礦發現的帳冊能對上。帳冊記錄了銀髓的私運數量和經手人,玉簡證明了私運是聖殿高層直接授意的。周礦長在雪長寂聖子死後搬去了北境,這條線索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嚴淮慎聽他說完,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一樣,又補了一句:「雪長寂聖子最後一次來東境,追的是靈脈核心區的波動記錄。陣法師說他連夜去了廢礦,回去之後不到一個月就不幸意外化羽了。」
葉平孤沒有說話。嚴淮慎也不再出聲。飛舟又穿過一層薄雲,窗外的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雪長寂追到了廢礦,追到了靈脈波動記錄,追到了霜銀砂的私運,然後他死了。而雪青蘅查到了靈脈裂縫上的交換陣法,然後他也閉關了,然後他也死了。
兩代聖子,查到同一個方向,在快要接近核心的時候被斷掉。
葉平孤心下一時不知道說啥什麼好。他分明知道那個核心是重要的線索,卻一時之間無法確定核心的內容和內核。
就差這一步了,就差這臨門一腳了。
不管背後是誰,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揪出來那個浮於表面的棋子,害死兩屆聖子的直接元兇。
這種隔靴搔癢的感覺讓他很不自在。
飛舟開始降低高度,窗外的雲層逐漸變薄,露出一片連綿的雪山。明晦從艙門口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快到了」,明燭把舊檔合上塞進隨身的儲物袋裡。葉平孤將膝上最後一份摺子批完放回桌上,整了整袖口,轉向嚴淮慎。
「還有幾件事,在落地之前你要知道。大長老桓思遠在聖殿主事多年,名義上統管日常政務。你有什麼需要協調的事可以直接找他。二長老紀白掌兵,只看實際效果不看你說了什麼,在他面前少說多做,他大部分時間不在聖殿,你們可能暫時也不會見面。三長老溫照,她主要管祭祀和西境的一些事情,許多政務也是她在處理。如果你有些事在實際意義上需要幫助可以找她。至於四長老明燭和五長老明晦麼,他倆掌管藏經閣,這兩個人你應該已經見過了,就是剛剛跟你打招呼的這兩位。你要查典籍舊檔可以找他們,特別是明晦——嘴嚴但心細,就是性格比較跳脫一點。有些你查不到的舊檔也許他還能幫你找到。」
嚴淮慎聽著,並且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窗外已經能看見聖殿的輪廓了——一片建在最高雪峰之巔的建築群,殿宇層層疊疊地沿著山脊往上延伸,九重高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看的不是特別清楚,飛檐上的銀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鈴聲隔著雲層傳下來,又遠又清。
飛舟的飛行高度越來越低,地面上隱約能看見一群等候在廣場上的人影,袍服的顏色深淺不一,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他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殿宇,他望見九重高塔巍峨立於山巔,望見長明燈在晨光中跳動著不滅的螢火般的光。
他潛入北荒最初的目的就是那裡——查清那柄刻著神族古法殺紋的劍是誰從北荒拿出去的。北荒的權力中心,所有線索最終指向的地方。但此刻他看著那片殿宇,心裡卻沒有想像的那麼高興。
他望著那片殿宇,忽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到了聖殿,我該怎麼稱呼閣下你?」
葉平孤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掩蓋住自己心底那一點近乎於惡作劇般的笑意。
飛舟開始最後的降落,艙身微微傾斜,窗外的天光從淡金色變成了北荒雪峰特有的銀白色。廣場上等候的人群已經能看清面孔了,站在最前面的人看起來已經不年輕了,他的面容上充滿了歲月的痕跡,袍服上繡著大長老的紋章。葉平孤抬起眼,目光落在嚴淮慎臉上。
「他們怎麼稱呼我,你就怎麼稱呼我罷。」
葉平孤說道,他的語氣分明和之前的別無二致,但是嚴淮慎不知道為什麼,從這一點語氣里感覺到一點笑意。
不過還沒有等他想清楚原因,飛舟就已經降落在了聖殿前的廣場上。
艙門打開,北荒凜冽的風雪迎面撲來,遠處九重高塔的銀鈴在風中齊鳴,聲音穿過廣場上的風聲,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個在場的人的心上。
早就等候在廣場上的桓思遠率先上前一步,十分恭敬地躬身行禮。
「恭迎聖子大人回殿。」